那一瞬，李懷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便沒有再移開。
玄色鐵甲覆肩，甲片沿著肩線疊壓，在領口處收束成一道利落的弧。腰束寬頻，掛著一柄形制簡練的長劍，劍鞘貼著腿側，被他走路的動作帶得微微晃動。
他平日穿文官官袍時，是清峻端肅的。
可此刻鐵甲上身，肩背的線條在甲片下顯出另一層輪廓——不是文人的挺拔，而是久經打磨之後才有的，沉而韌的厚實。那身甲冑不像是臨時穿戴，倒像是從他骨血里長出來的，早就在那裡，只是今日才被看見。
李懷瑾忽然覺得喉頭微微發緊。
她不是沒見過他動手。
巴圖魯那一箭，她親眼看著他拉弦。瞄準。鬆手。可那只是一瞬。此刻他穿著鐵甲站在帳中，像是把“出將入相”四個字從紙面上活生生地揭了下來，立在她面前。
不止是她，昭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目光在傅長晏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
她曾以為金陵那些男人，大多養在朱門高牆內，精緻疏朗，如同被規矩修剪過一樣，進退有度。
而眼前這個人，眉目之間沒有半分養尊處優的鬆散，鐵甲裹身時，那股清峻底下透出來的，是另一種東西。
她見過很多武將，能打的。能拼的。能豁出命的，可她從未見過一個人，穿上文官袍服時像一座城，穿上鎧甲時便像一柄刀。
那這把刀，不論從哪方面，都讓她喉頭微微發緊。
傅長晏朝她行了一禮：“公主殿下。”
昭華微微深呼吸，片刻，抬手：“傅參議免禮。”
傅長晏站直身子，卻轉向了李懷瑾：“攻城不比守城，戰線交錯，無人能保證殿下的安危。”
李懷瑾與他對視了許久。她當然看出了傅長晏眼底的擔憂與堅決，但他必然知道她的考量才是。她扇子一搖，沉聲道：“本王來去，幾時需要傅大人決定？”
傅長晏眉頭跟著皺了一下，聲音如常：“且不論昭華公主乃陛下親封主帥。而微臣既是隨軍副將，自有調令之責。即便是寧王殿下，亦須聽命于軍令。”
這人當真要對她使用這麼硬的態度？李懷瑾摺扇一合。
傅長晏已經知道她用扇的習慣，沒給她開口的時機：“殿下應看得清時局，眼下不止微臣，昭華公主與霍小將軍都否定了殿下隨軍攻城的決定。如此，總是有法子讓殿下留在遼陽城內。”
這警告的意味——她若堅持要跟著，他不惜綁了她不成？李懷瑾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片刻，看他連眼神都沒有鬆動半分。她看向霍驚瀾，霍驚瀾被看得心一跳，心虛地去摸帳內兵器架上的兵器。至於昭華公主，更不會讓她去了。
李懷瑾一句話沒說，持扇子的手用力甩袖，轉身離開了營帳。
傅長晏腳下幾乎下意識跟了半步。
“傅參議來得正好，本宮正要與你與霍小將軍再次確認一遍作戰策略。”昭華公主聲音沉穩。
“是。”傅長晏收回步子，隨同昭華與霍驚瀾來到鎮北關的輿圖之前。
三人圍圖而立，指尖在城池。壕溝。山脊之間起落，如同一道無聲的棋局，在紙面上緩緩鋪開。
出征的時間定在寅時三刻——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也是雪最大。視野最差的時候。
距離出征還有三個時辰。
傅長晏走出中軍帳，在營帳周圍走了一圈，目光悄無聲息地掠過每一道來往的身影。可除了往來的將士。運送箭矢的輔兵。在寒風中裹緊衣領的哨兵，沒有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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