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的營帳,帳簾半敞。
傍晚的陽光斜斜的,從縫隙間漏進去,在泥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長條。
帳內立了六七個人,都是昭華公主麾下各部的主將。他們有人站著,有人叉腰,有人來回踱步,空氣裡瀰漫著將帥們身上甲冑的鐵鏽氣,混著炭盆裡松木燃燒的餘煙,悶得人胸口發緊。
“傅參議,不是我等不信你,可這太陽一天比一天烈,渾河邊的冰又化了一圈了,你總得給個準話吧?”
“是啊,壕溝的水若是灌進去凍不上,我軍這幾日豈不是白等了?”
“將士們已經開始議論,說傅參議怕是算錯了天時。”
話頭一個接一個,語氣倒也不算衝,但那股子焦灼壓在一起,嗡嗡地悶在帳內。
芙蓉遠遠站在帳外,雙手環胸,背靠著不遠處一棵枯樹,沒有靠近的意思。帳內那些帶著情緒的聲音越來越大,隔著十幾步都能聽清。她偏頭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帳內,傅長晏站在主位旁,手裡捏著一卷輿圖,面色不變。
他剛要開口,餘光卻越過面前那幾人的肩膀,瞥見帳外不遠處兩道熟悉的身影正並肩走來。一個玄色棉甲,挺拔利落;一個麥色戰袍,步伐張揚。
他到了嘴邊的話,換了一個方向收回去,沒開口。
旁邊衛無咎看他這樣,正要替他說,卻被他一個極快的眼神壓了下去。
直到李懷瑾已經走到能聽見帳內聲音的距離,他才微微側過身,聲調比方才低了幾分,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本官已說過無數遍,遼東只有敵我,沒有其他。各位如此咄咄逼人,是想從本官這裡得到何種答案?”
帳內靜了一瞬。
幾個主將面面相覷,方才還在問下雪。問何時往壕溝裡灌水的事,怎麼璇衡公子突然扯到“敵我”上去了?
他們還沒回過神,傅長晏已經繼續說下去,語氣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大戰在即,本官心力交瘁。你們不分日夜來問,終歸是信不過本官。”
這話一落,一個絡腮鬍的將領下意識接了一句:“我等並非不信傅參議,而是氣溫逐日增高,將士們不得不疑。就如傅參議所言,邊防只有敵我,但傅參議終非戰將,而是朝堂之上勾心鬥角。攪弄風雲的黨爭謀士——”
“放肆。”
一道聲音從帳外傳來,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把帳內所有的嗡嗡聲齊刷刷截斷。
眾人循聲回頭。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日光湧進來。
李懷瑾站在門口,玄色棉甲裹身,腰束寬頻,墨髮高束,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眾人。
帳內主將們怔了一瞬,隨即紛紛側身讓出一條道。
李懷瑾舉步往裡走。
霍驚瀾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那幾個主將,帶著一股子“看看你們乾的好事”的意味。
李懷瑾穿過人群,走到傅長晏面前,站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