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沒入皮膚的那一刻，李懷瑾沒有停頓。
切口順著肋骨的走向往下延伸，不到三寸，邊緣平直，入刀乾脆。血順著刃口滲出來，但比她想象的少，也許是因為那顆子彈堵住了大部分的裂口，又也許是傅長晏自己的血已經流得太多。
她收刀，換鑷子撐開切口。
蘇硯之的手指隨之調整位置，把兩邊的組織輕輕拉開。
她看了一眼那道被擴開的創口，皮下組織。筋膜。肌肉層，顏色一層一層地變深，像某種被剖開的年輪。然後，再觀察那些她方才用手觸可現感知過的結構——肋骨。肋間肌。脊柱外側的筋膜。
視線所見與手觸可現完全吻合。
她看見那顆子彈的尾端，卡在筋膜和肌肉層的交匯處，斜插著，彈頭偏向脊柱方向，尖端壓在一根細血管的側壁上。血管壁已經被頂得發薄，表面泛著一層極淺的透明，像紙被水浸透後還沒破的樣子。
李懷瑾放下柳葉刀，換鑷子。
她的手穩得像釘在空氣裡。但她知道，這是假象。穩是練出來的，是長年週而復始實踐出來的，但“穩”和“不怕”是兩回事。
李懷瑾深吸一口氣，手指穿過敞開的切口，用鑷子尖端抵上彈頭邊緣。血管跟著微微一顫——傅長晏的睫毛也動了一下，極輕，像一片枯葉被風帶起。
李懷瑾微微屏息，轉頭注視他的臉。無麻醉情況下的手術，他估計是痛醒了。
傅長晏睜開了眼。那雙丹鳳眼裡沒有焦距，渙散的瞳孔裡盡是——飛雪。
整座崑崙嶺，雪在燒，箭在飛。嶺上都是人倒下去又爬起來。爬起來又倒下去的影子。他自己站在那裡，身體被箭釘滿，像一株被插進凍土的枯木。他看見沈寂站在他身前，滿身是箭，卻始終沒有問一句“為什麼”。他看見八百多具屍首堆在玄武門外，被砍下的頭顱，瞪著熟悉的眼睛在看著他。
他是多麼想讓自己身上的箭被拔出去，然後站起來，回到那些人都沒死去之前！他不想死，不能死，不敢死！他要活著將那些頭顱按回去，他要他們——活！
傅長晏被固定在床上的手腕在布帶下掙了一下，布帶勒進皮肉，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
李懷瑾感覺到自己耳下的星印驟然傳來一陣灼痛，那灼痛裡彷彿裹著另一個心跳，劇烈地搏動著，她不確定是不是傅長晏的。但傅長晏傷口的血開始湧出來，比方才快，順著她撐開的切口邊緣往外漫。
即便床邊沒有機器，李懷瑾腦中慣性地出現監護器上心率與血壓的巨大波動。她來不及放下鑷子，手背輕輕抵在了傅長晏的胸口。隔著完整的胸壁，那心跳正以一種失控的速度撞進她的手背。
“傅長晏，別怕。”她的聲音不大，但格外平穩，像從胸腔深處直接推出來的，“我一直看著你，不會有事。”
他掙扎的手腕安靜了一瞬。
是誰在說話？傅長晏的視線裡還是一片漫天血色的崑崙嶺，瞳孔裡燒著一層暗紅色的光。他很想從雪地裡站起來，連同將他周圍的屍體一同拉起來，可是，他被釘在了原地。
李懷瑾將手背往下壓了一分，讓那力道更沉一些。
“傅長晏，能聽到嗎？我是李懷瑾。你現在很安全。”
傅長晏的瞳仁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挪回來。逐漸清晰的視線裡，他看見一張臉，半明半暗地俯在他上方。火光在她身後，將她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邊。
是她。
以前他覺得，她像懸在他頭頂的魔神，隨時能按下命運的巨爪。如今，她像是照進他地獄與深淵裡的一束光。
就是她。
他能看見她的眼睛，帶著可以救贖他的光，如同神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不出聲音。口型是兩個字，疊在一起，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像從未曾讓人聽見過的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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