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之瞥了她一眼，沒再擠兌，垂下視線，重新按住切口兩側的皮膚，替她把張力控制好。
李懷瑾用鑷子輕拉起筋膜邊緣，針尖從肌肉層的深面穿入，越過裂口的邊緣，再從另一側穿出。縫合線經過的地方沒有多餘的拖拽感，只有針尖突破肌肉那一瞬微不可察的突破感。她收線。打結。剪斷，用的是在現代手術室裡做過上萬次的頻率和力度。
深筋膜比肌肉層更薄，更脆，針距要密一些，否則容易在癒合時被張力撕開。她換了一根更細的針，每一針都沿著筋膜的自然紋路走，針尖穿過時像穿過一片被水浸透的宣紙。
《中藏經》《諸病源候論》都提到，外傷縫合“先合肌，次合皮”，皮肉分明，不可亂縫。深部傷口“按肌理縫之”，淺部傷口“合皮而愈”。
蘇硯之對這些的瞭解，早已深入骨髓。
他處理過無數道傷口，也見過太多以獸筋骨針縫皮合肉。只求“對攏”的縫合。那些縫法要麼線結鬆散，傷口癒合後留下一道塌陷的溝；要麼收得太緊，把周圍的組織勒得發白發硬，過幾日便滲出膿血，然後交由他來善後。
可李懷瑾的每一針都有明確的“層”，肌肉層歸肌肉層，筋膜歸筋膜，皮下歸皮下。她像在修復一匹被扯壞的織物，逐層對齊經緯，針距相等，深度一致，收線既不松到留出死腔，也不緊到影響血運。
蘇硯之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看她縫合，是在看一本被他顛過來倒過去讀過無數遍的醫書——李懷瑾這一頁，偏偏是他從未見過的。
或者按她向他介紹的那樣，她來自更遠的未來，那麼她這頁醫書，是他身處當下絕對無法翻閱到的。而她的出現，正好憑空給他添了那捲醫書未來的後續。
他不由暗自深呼吸。
作為醫者，他是何等幸運；而所見的又是李懷瑾這樣精銳的醫學實操，又是何等榮幸？
“蘇大夫覺得不對？”李懷瑾突然出聲。
蘇硯之的心臟微微一跳。只是微微。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依舊清冷如玉石相擊：“沒有不對，只是在下未見過有人這樣縫合。”
李懷瑾手上沒停，聲音低平：“這樣縫合，癒合後疤痕更平，感染更少。”
蘇硯之知道這些益處，正是因為知道，才越發明白這些對於這個時代有多麼可遇而不可求。他垂眼看著那排縫合在燭火下泛著微光的針腳，每一針都像被尺子量過。
“這縫合線——”
“PGA線。”李懷瑾沒有抬頭，針尖已經抵上皮膚層的邊緣，“是一種可吸收的，不用拆線，大概兩個月左右會慢慢水解，不留痕跡。”
話到這裡，她抬眸看了蘇硯之一眼，眼中是明顯的遺憾：“可惜，這線我帶的數量有限，且無法在這裡製造出來......”說完眉頭又很快舒朗開來，看著他格外認真道，“不過，我一定會讓你造出這個時代最好的縫合線。”
蘇硯之頭皮微微一麻，心口跟著緊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身上最可貴的東西，或許並非她的智與勇——而是她的從不藏。
更好的藥。更快的兵器。更乾淨的縫合方式，她全都拿出來了。
她知道這些東西不屬於這個時代，但她還是要把它們變成這個時代的一部分。她不是在“展示”自己的不同，她是在“交付”自己的一切。彷彿那些知識與技能，本就不屬於她一個人，她只是恰好成為了那個帶它們穿過時間縫隙的人。
抗疫的藥。金瘡膏。新型弓弩。醫用繃帶——每一件都已經被她拆解。交付。試圖紮根。
而他足夠清楚地知道，她不會止步於此。
蘇硯之忽然有一種近乎荒謬的感慨。這樣的人不該被鎖在一個“寧王”位置，她該坐在更高的位置，不是因為她想要那個位置，是因為她站在那個位置時，她的所知所學才能被這片土地真正接住，盡情的吸收。
蘇硯之抬頭看向李懷瑾。
這世上為何會有這樣一個人？
這世上為何會有這樣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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