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永固城灰白色的城牆正從霧裡漸漸浮出來，遠遠看著，它就像一隻正在沉默等著他們靠近的巨獸。
李懷瑾正抬頭看，那頂護耳皮毛帽已經扣在了她頭上，帽簷往下一壓，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緊的唇線。她條件反射地抬手要掀，傅長晏的手卻按在帽頂，力道不重，卻穩得讓她掀不動。
“你這張臉......”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滾出來的，“不遮起來，太招人了。”
李懷瑾的手頓時頓在帽簷邊緣，與他毫不掩飾的目光對視片刻，她不吭聲，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像是要把此刻的窘迫，還有那些在他面前，總禁不住想耍性子的念頭一併壓住。
傅長晏回頭繼續趕出。
李懷瑾拉了拉帽子兩束遮耳的皮毛，頭上耳朵上籠罩著他的體溫，暖得她面頰都有些發熱，她不太適應地吐了一口氣，偷偷看了傅長晏的背影一眼，抿嘴忍住了到了嘴角的笑意。
城門越來越近，守軍的身影從霧裡浮出來。約莫十來個人分列兩側，手裡都握著長矛。身份最高的是一個穿皮甲的百夫長，他站在路中央，正逐個盤問排在他們前方入城的人。
輪到他們了。
百夫長抬手示意停車，他上前兩步，目光先掃過車上破舊的家當，幾口舊木箱。一床捲起的棉被。一個豁了口的陶罐，然後落在傅長晏身上，上下打量。
“從哪兒來？”
“鎮北關外楊樹屯。”傅長晏的建州話粗礪。短促，帶著北地山民特有的硬朗。
不僅語調，口音，甚至連普通人面對官兵時，緊繃的呼吸節奏，能將他接近一米九的大個子，演得矮人一大截，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沒見過世面的村漢。
“仗一打，俺們屯子燒了，逃命出來的。”
百夫長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李懷瑾身上。她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緊的唇線。可就是那一截下巴，那一小片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已經足夠讓人多看幾眼。
百夫長的眼神，慢慢變得像在掂量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物事。他嘴角咧了一下，用建州話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一山野莽夫，竟娶到這麼如花似玉的媳婦兒？”
傅長晏的臉上堆起一層侷促，又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像是被誇得不好意思，又像是怕被人惦記上什麼。他伸手，握住了李懷瑾的手。
李懷瑾一個激靈，這人是不是在——假公濟私？可即便是，她此刻除了配合別無他法。
傅長晏的手掌粗糲。寬厚，指節分明，將她那隻被風吹得有些涼的手整個裹進掌心，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這是我的人”的篤定。
“長得是有幾分姿色。”他語氣又憨又耿，帶著山村漢子對自家婆娘那種既得意又不想太張揚的勁兒，“否則，俺爹孃當年也不會花了半副家當買個傻的。”
百夫長眉頭一挑：“她是個傻的？”
傅長晏還沒來接話，李懷瑾已經從他身後探出半邊身子，帽簷下的臉仰起來，露出半雙眼睛看著外頭，嗓音裡帶著一股子嬌憨的蠻勁：“俺不傻！俺會唱曲兒！”
說著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並順勢將手從傅長晏掌心裡抽出來，改成攥他後腰的衣料，然後開口唱了起來：“採朵花，戴頭上，誰家阿哥在張望......”
聲音清脆，帶著建州這一帶唱童謠時特有的咬字，奶聲奶氣，像山坡上放羊的丫頭片子，“東邊望，西邊望，別望了，別望了......”
“媳婦兒！”傅長晏回頭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別唱，咱們回家再唱！”
隔著一層粗糲的掌心，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還有虎口處那道薄繭的觸感。他面上像是真的被她的“犯傻”嚇到了，可那雙黑沉沉的眼底，分明一閃而過“公報私仇”的狡黠。
李懷瑾被他捂著的嘴還在發出含混的“花被風兒吹走了，吹到對岸誰家窗......”直到他手上用了幾分力，轉回頭對百夫長連連鞠躬：“官爺見。見諒！”
“俺要唱......”李懷瑾想借機扒拉開他的手。
傅長晏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像抱一隻不聽話的羊羔一樣，把她腦袋按在自己胸口，手臂箍住她肩膀，箍得緊緊的。那動作粗魯中帶著笨拙，像山村裡不懂溫柔的年輕丈夫，被自家傻媳婦鬧得沒了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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