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
巴翰將李懷瑾和傅長晏帶進來，率先指向靠門邊最近一排鋪位上躺著的幾個士兵：“先治他們。”
李懷瑾一眼掃過去，那幾個兵士面色蒼白，嘴唇乾裂，呼吸急促，顯然是中毒或藥物的典型症狀。她垂著眼沒有多問，在鋪位邊蹲下，查眼。診脈。看舌，動作像模像樣。
心裡卻瞭然地笑了一下。
難怪封晴在巴翰這裡踢到鐵板，這人嘴上喊著“阿蘇蘭大嫂”，一副熱切求助的模樣，可讓她第一個看，卻是這頂營帳裡身份最低的幾個雜兵。大概用意在於，若她的藥有問題，那折損的只是一群無名小卒；若她的藥有效，再讓她治其他人也不遲。
李懷瑾起身，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幾粒深褐色的藥丸，遞給旁邊計程車兵：“化水，一人一碗，分三次服下，間隔半個時辰。”
那士兵看了一眼巴翰，巴翰微微頷首，他才接過去照做。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幾個服了藥的兵士，面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些。原本因為劇烈腹瀉而皺成一團的眉頭鬆開了，呼吸也平穩了幾分。
巴翰繃緊的面色終於鬆了些。他轉頭看向李懷瑾，眼底那層試探已經褪去了大半，換上了更實在的光芒：“大嫂真是神醫啊，請你一定救救這些可憐計程車兵，他們都是即將為我們建州打仗的兒郎！”
“將軍，能救民婦一定竭盡全力。”李懷瑾聲音帶著畏縮與誠懇，“但不瞞將軍說，民婦是在逃難，帶的藥實在不多，剩下的量，只能先緊著一部分人用。”
巴翰眉頭一皺：“一部分是多少？”
李懷瑾抬眸，目光在那排鋪位上快速掠過，又低下頭：“最多......不過百人。”
巴翰沉默了。
營中倒下的將士將近兩千人，百餘人連零頭都不夠。可眼前這村婦的藥，確實比軍醫開的方子都管用。他咬了咬牙：“先緊著百夫長以上的治。”
聽了這話，“老實本分”立在後方的傅長晏抬起眼，眸中劃過讚許的光。寧王這招，是逼巴翰篩選出身份地位高，或更有作戰價值的兵力。然而巴翰不知道，這些兵不僅對他更有用，對李懷瑾也是。因為這些人身上才有可能藏著軍機的記憶。
李懷瑾垂眸應下，轉身走向營帳深處那一排鋪位，那裡躺著的，才是真正握有永固城兵力部署和作戰計劃的人。
她走到一個身形魁梧的百夫長面前，蹲下身，手指搭上他的腕脈。那人雖然虛弱，但意識清醒，目光跟著她的動作轉。李懷瑾鬆開手，從布包裡又取出一隻小瓶。
“將軍的人方才已試過藥，您也看到了，藥效不差。只是此番病症頑固，光內服還不夠，還得配合放血，將腑內淤積的邪氣匯出，方能斷根。”
那百夫長看了一眼巴翰，巴翰點了點頭。李懷瑾取出一根極細的銀針，指尖捻住針尾，在百夫長的指尖上輕輕一刺，一顆暗紅色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的另一隻手，在血珠沁出的一瞬，輕輕覆上百夫長的出血點。
手觸可現觸發——
百夫長記憶的畫面出現。
李懷瑾看見了永固城的佈防圖，西門增兵的數量，糧道的走向，箭樓的位置，壕溝的分佈等等，都在她腦中清晰如刻。
再下一個，她所獲的訊息覆蓋守軍的輪換頻次，快馬信使的傳遞路線。
如法炮製的治療結束，永固城的防線已經在她心裡完整地攤開了一張輿圖。哪些地方兵力最弱，哪個哨口最難攻，哪段城牆最矮全都一清二楚。
巴翰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剛才還奄奄一息的百夫長陸續有了起色，臉上的焦灼終於褪了大半。再看李懷瑾忙前忙後，一個人連著看幾十個人病人，心中多出了一份感激與尊重。
此時，傅長晏壯著膽子上前，恭敬而又耿直地與巴翰說道：“巴翰將軍，俺媳婦已經忙活了一個晚上，這麼冷的天她額頭都是汗，再不讓她歇一會兒，她會累壞的。她若累壞了，剩餘的將士就沒人治了！”
巴翰方才就看到了李懷瑾的疲倦，如今被傅長晏一提，上前抱歉說道：“都是本將救人心切，疏忽了！”他說著上前拍了拍李懷瑾的肩膀，語氣裡帶著發自肺腑的感激，“阿蘇蘭大嫂，你又救了本將一次，你真是我巴翰的貴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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