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瑾與傅長晏被傳令兵引著走進永固城左營時，夜已濃，軍營裡點了十幾支火把，隔幾步便有一簇。
空氣裡瀰漫著草料和某種說不清的酸腐氣味，這是連日來嘔吐腹瀉的兵士留下的氣息，怎麼都散不掉。
李懷瑾低著頭，步子壓得比平日慢了三分，帶著村婦該有的拘謹。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傅長晏走在她身側稍後，羊皮短襖裹身，氈帽壓得低低的。
前方火光最亮處，兩道身影正迎面走來。
李懷瑾的餘光先認出了那道身形，脊背挺得像一根繃直的弦，步幅均勻，節奏分明。她見過這個步伐，在無數個清晨的操場上，在無數次任務的集結中。即便此刻它被一身建州服飾包裹著，她還是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微微抬起眼。
火把的光正好落在那人面上，銀灰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邊緣被火光鍍出一道金紅色的邊。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像兩枚被磨過的刀片，正沿著她與傅長晏的方向掃過來。
封晴。
李懷瑾的呼吸沒變，只是那雙眼與她的目光撞了一下，立刻又安安分分地落回地面，像所有不敢直視官兵的村婦一樣。
封晴的腳步卻也在那一瞬慢了下來。
起初她只是掃了一眼那兩個被士兵領著走的身影，一高一矮，都穿著粗布衣裳，身形微微佝僂，像所有在戰亂裡倉皇逃命的身影。可隨著雙方距離拉近，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從她脊背某處緩緩爬上來，像一根極細的線，從她看不見的地方延伸過來，輕輕搭在了她的後頸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纖瘦的背影上，多停了一息。
就在那一瞬，傅長晏那隻沒有矇住的眼極輕地瞥了過來，輕得像火苗跳了一下又滅掉。他不動聲色地往李懷瑾那邊靠了靠，肩膀幾乎捱上她的肩膀，這個動作看上去像進了軍營心裡發怵，本能往媳婦身邊倚靠的村漢。可仔細辨認。那道靠過去的輪廓，恰好將李懷瑾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自己身側的陰影裡。
兩人已經從她身側走過，步聲踩在泥地上，被篝火的噼啪聲和遠處傷兵的呻吟聲吞沒，封晴的目光跟著他們緩緩轉頭繼續盯著。
封陽見狀，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過去：“姐姐，怎麼了？”
封晴片刻之後，才道：“覺得那兩人不太對勁。”
封陽立刻警惕起來，又扭頭看了一眼那兩道相互攙扶著的背影：“有哪裡不對麼？”
封晴的目光還追著那道纖長的背影，像是試圖從那些被火光拉得變形的輪廓裡找出什麼破綻。可那兩人走路的姿態太過自然，牽手太過自然，連腳步頻率的合拍程度都太過自然——自然得像是一起走了很多年的夫妻，而不是臨時拼湊的搭檔。
封晴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難道她看錯了？可就在她即將移開目光的瞬間，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那個男人，我在巴翰的府上見過。”
封陽的脊背一緊：“見過？”
“那日我們去巴翰府上，他就坐在前院的亭子裡。”封晴的目光還釘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當時只當是府上的閒人，可一個閒人，怎麼會出現在軍營裡？”
封陽順著她的話往下想，面色也沉了下來：“我們去確認一下？”
兩人正要折身邁步，前面傳來巴翰那副渾厚又帶著幾分急迫的嗓門：“阿蘇蘭大嫂！總算等到你了！”
巴翰大步迎了出來，鎧甲上還沾著方才巡視兵營時蹭的草屑和灰土，他一手握著腰間的刀柄，一手朝李懷瑾招了招：“快進去替我看看，這些兵到底是怎麼了！”
李懷瑾躬著身，快步迎上去，建州話帶著那種被戰亂磨出來的，小心翼翼的腔調：“將軍莫急，民婦先看看情況。”
巴翰帶著她轉身進了營帳，火把的光被落下的帳簾隔斷，將封晴與封陽的視線一道擋在了外頭。
封晴的腳步頓在原地。
封陽開口：“巴翰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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