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
夜色已深。
太子李懷璋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信紙邊角還帶著火漆的殘痕。他沒有看信，目光落在對面坐著的人身上，眉頭擰成一個結。
楊慎坐在下首的圓凳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搭在膝頭，姿態從容。可那雙眼睛在燭火下卻亮得有些扎眼。
“楊大人方才所言，”太子將信紙擱回案上，指腹在紙面邊緣按了一下，“當真屬實？”
楊慎微微欠身：“若非寧王特意囑咐不可聲張，只怕寧王在遼東所行之事早已傳遍金陵。遼陽一戰，從霍家軍南下到佈陣設伏，皆為寧王一手謀劃。甚至霍小將軍之所以再次北上遼東，也是寧王力主的。”
太子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兩下，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是在消化這段話。
他當然記得昭華那日問他“懷瑾你怎麼看”時的表情。那時他只當妹妹多心，眼下被楊慎這番話一澆，脊背上竟浮起一層涼意。
寧王李懷瑾，那個追在傅長晏後面跑了幾年，被滿金陵當作笑柄的紈絝，那個燒了命根子瘋掉後，失蹤半年回來後依舊不務正業的荒唐王爺......他竟然也能打仗？
“寧王是什麼德行，本宮還能不知？”太子的語氣裡帶著一層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不信，“他能指揮霍家軍？”
楊慎等太子的話音落下去，才不急不慢再道：“這些事太子只需稍加打聽便能核實。旁的訊息或許可作假，但有一樣做不了假。寧王在鎮北關前以罵陣激怒完顏軍守將巴圖魯，當陣射殺，此事霍家軍上下盡知，昭華公主亦在場親眼所見。”
太子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想起這些年，睿王從三星一路爬到五星，淮王在六星五星之間反覆橫跳，他在東宮坐著，越發覺得四面漏風。如今連李懷瑾都能打仗了？
“一個睿王就夠本宮頭疼了，再來個寧王......”他聲音壓得有些咬牙切齒，“他們兄弟倆是要聯手跟本宮作對？”
他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既然昭華也在場，她為何從未與本宮提寧王？”
楊慎垂眸，像是在斟酌措辭：“昭華公主不提，想必是為太子著想。如今朝局動盪，想動搖殿下根基的人太多，若再多一個寧王，東宮的壓力只會更大。”
太子想說“東宮豈是任何人都能覬覦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如今的處境，自己心裡清楚。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楊慎臉上，帶著一層審視：“楊大人今日來，怕不只是為了提醒本宮吧？”
楊慎立刻拱手：“殿下聖明。”
太子嗤地笑了一聲：“說吧。”
楊慎直起身：“微臣以為，寧王在遼東的戰功，遲早會壓不住。如今知情的人不多，但朝堂之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與其等它從別處漏出來，不如，由殿下來說。”
太子的眼睛眯了一下：“楊大人是想讓本宮替寧王宣揚功績？”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荒謬，“昭華都不提，睿王和淮王也不提，你讓本宮替他說？”
楊慎將頭微微壓低，聲音卻更穩了幾分：“昭華公主不提，是怕寧王成為殿下的壓力。可殿下不妨換個角度想，寧王即便再升一星，也不過四星之階，遠未到能威脅東宮的地步。可對睿王和淮王而言，就不一定了。”
太子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楊慎繼續道：“殿下可還記得，早前玉門關和談。贛州剿匪。川夏平亂之時，便已有傳言說真正立功的是寧王，睿王不過是借了弟弟的光。為此，睿王還將寧王遣去閩州，若非寧王最後以命堵壩，只怕早已死在南王手裡。”
太子當然記得。那些傳言甚至有一部分是他們東宮放出去，用來離間睿王與寧王兄弟關係的。可當時他根本沒把寧王當回事，如今回看，那些傳言竟是真的？
“楊大人究竟想說什麼？”
楊慎抬起眼，目光篤定：“說到底，寧王是睿王的胞弟。睿王明知寧王的功績卻始終壓著，甚至試圖抹去，正是忌憚寧王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而殿下若能將寧王的功績提到御前......”他頓了一下，“那便是四利一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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