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梯。凌雲閣
午後，青雲梯三樓的雅間內光線通透，窗欞半開。街市的人聲從縫隙裡滲進來，隔著幾層樓板已經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薄紗在聽。
李懷瑾到的時候，太子已經到了。他坐在臨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剛沏的茶，茶煙嫋嫋升起，在日光裡散成一片薄霧。他今日沒穿朝服，換了一件深藍色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玉帶，姿態比在慈寧宮時鬆弛了幾分。
李懷瑾進門，拱了拱手：“太子皇兄久等。”
太子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李懷瑾落座，摺扇擱在桌上，自己提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她沒有急著喝，只是端起來聞了一下，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皇兄今日約臣弟來，有事？”
太子看著她那張如同傳言說的那樣，比女子更好看的面龐片刻，實在無法聯想，這樣的人在戰場上能是什麼樣子。他只是頓了片刻，話倒是也沒有繞彎子：“本宮已知曉你在遼東的事，且，已替你稟報了父皇。”
李懷瑾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掀起那長長的眼睫看了他他片刻，隨即恢復如常笑了一聲：“其實不用的。臣弟去遼東不過是跟著霍小將軍玩兒一圈，戰功這東西......有美人香麼？”
拿那麼大戰功跟美人比香？
且人人懼怕的戰場，她說是玩兒一圈？
這人以前也只是嘴上如此？
太子眉頭皺了一下，心裡做了考量，語氣只帶上一層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男兒立於天地間，豈能只貪圖享樂？你有本事卻不願施展，豈非暴殄天物？”
李懷瑾“唰”地展開摺扇，身子往後靠進椅背，語氣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散漫：“日子過得舒坦才是正理，打仗多累？還是聽聽曲兒，喝喝酒來得自在。”
太子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那根弦鬆了又緊。這人看著依舊還是一副不務正業的紈絝樣子，可偏偏遼東的事做不了假。他壓下那點說不清的異樣，微微眯起眼直入正題：“若本宮讓你晉四星呢？也不要？”
李懷瑾搖扇的舉動頓了一下，隨即合攏，敲了敲手心，嘴角掛著笑，目光卻不像方才那般散漫了，她直視太子的眼睛：“皇兄將臣弟傳得神乎其神，就不怕旁人說臣弟前後不一？以前扶不上牆，如今大殺四方，這得惹來多少非議？皇兄究竟作何用心？”
太子被她問得微微一怔。眼前這人，此刻的話鋒轉得又快又直，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刀身不亮，但刃口的寒氣已經透出來了。
是以前大家都沒發現，李懷瑾那風流皮相之下，原來是這麼個樣子嗎？還是說，他確實是失意之後，才顯露出自己的本性？更或者，眼前這人根本就不是......
不，眼前這人確實是“楚國第一美人”皮相的寧王，之前惠貴妃那個親孃，已親自讓太醫來驗過身，且那時在病中的懷瑾也都宮裡的御醫在治，應當不存在被調包的事。
太子微微深吸一口氣：“與其讓你瞎猜，不如本宮只說了吧。”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沿叩了一下，“母后已向父皇請旨，為昭華與傅長晏賜婚。”
最後一句落地，李懷瑾的心口瞬間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且許久沒有鬆開，直到他覺得胸口有些悶，悶得需要很用力才透出一口氣。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她甚至親自替傅長晏指過這條路——昭華能護他，能護傅家，比跟她安穩。可當這句話真的被兌現時，她還是覺得像有一扇門在面前緩緩合攏，她想伸手去擋，可她的手早就沒放在門邊了。
她垂下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不急不慢，看不出任何異樣。
太子見她不說話，繼續開口：“本宮替你拿下四星，只讓你做一件事。”
李懷瑾抬眼，速度極慢：“何事？”
太子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不要插手傅長晏與昭華的婚事。”
傅長晏與昭華的婚事......這句話在腦中反覆迴盪，李懷瑾的指尖按在了扇骨上，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揚起，可胸腔裡卻有東西一直往下沉，沉得很深。可分明已經很深，她卻還需要再吸一口氣，將它再往下壓了又壓。
她沒有說話，或者說，她沒話可說。
太子以為她不答應，面色沉了下來：“懷瑾，賜婚是父皇的意思。昭華是母后親生，是本宮的胞妹，於情於理於任何都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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