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來得晚，坐的卻是主賓的位置。他落座後，目光先在梁文君身上停了一瞬，又掠過傅長晏，最後落回昭華臉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璇衡。”他端起酒杯，朝傅長晏的方向虛虛一敬，“聽說你要當昭華的駙馬？著實不錯。原本跟梁側妃做不成家人，如今倒是又有機會成家人了。唯一可惜的是......”他頓了一下，語氣慢悠悠的，“只能在一張飯桌上吃飯，不能再在同一間屋子裡躺著。”
這話說得露骨，滿堂的喧鬧都跟著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長晏身上。傅長晏端著酒杯的手沒動，面色也沒什麼變化，只是垂著眼，像沒聽見。
昭華卻笑了一聲，那笑意清朗利落，她放下酒杯目光迎上淮王，語氣不高不低：“淮王兄說得極是。臣妹也覺著懷仁這生辰宴辦得著實不錯。從前在西域，連跟你們同坐一張飯桌的機會都沒有，如今倒是圓滿了。唯一可惜的是......”她學著淮王的語氣，慢悠悠地接上後半句，“只能同一張飯桌吃飯，不能同一個屋子裡躺著。”
淮王的嘴角僵了一瞬。他本想用傅長晏與梁文君的舊事來膈應昭華，沒想到昭華反手把“同一屋子裡躺著”套回了他身上，反倒把他那句葷話襯得既不倫不類又小家子氣。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昭華公主果然不是一般人的氣度，既能接受自己嫂子的未婚夫，還能接受自己弟弟追著跑的男人。”
昭華目光明豔卻不帶溫度，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時語氣輕飄飄的：“玉石就在那兒。有人瞎了看不見，轉頭撿了塊石頭。有人看見了但夠不著。淮王兄會因為眼瞎的和夠不著的，就不要那玉石麼？”
她一個名字沒提，但滿堂的人都聽懂了，傅長晏是玉石，梁文君是眼瞎的，寧王是那個夠不著的。
淮王的眼神沉了一瞬：“皇妹好口才，只不過，傅璇衡是玉石，太子是石頭，你確定麼？”
昭華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皇兄哪隻耳朵聽到臣妹說太子是石頭？”她說著，偏頭瞥了梁文君一眼，“更何況是不是石頭，該問撿的那個人，或許她撿回去之後發現連石頭都不是，而是一顆......糞球呢。”
“糞球”二字落地的瞬間，室內像被什麼東西凍住。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這昭華公主說自己沒點太子，但卻不帶名字的把太子從石頭說成糞球，不愧是男人見了都讓道的鎮西公主。
梁文君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攥緊了衣料。
幾個月前，她懷著太子的孩子，太子因孫家倒臺，自己被軟禁而將怒氣撒在她身上，說若不是傅璇衡他不會落得這番田地，言語間還出手推倒了她。結果孩子沒了，她也差點死了。她一度以為東宮是世上最穩的靠山，後來才發現，那是一座隨時會塌的牢籠。
她微微抬眼，望向傅長晏的方向。
他坐在昭華身旁，脊背挺直，眉眼清峻，周身籠罩著沉穩而可靠氣場。她忽然覺得，自己當年說“傅家要以恩情逼她履行婚約，那她把命還給他”時的目光短淺得可笑。她以為掙脫了束縛就能奔向更好的前程，可她扔掉的，是這世上少有的美玉。
可那玉，很快就是別人的了。
淮王被昭華堵得面色發沉。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轉向傅長晏：“璇衡，你要當駙馬的事，睿王知曉麼？”
傅長晏微微欠身：“若皇上賜婚，睿王自然知曉。”
“睿王會答應？”
傅長晏還沒開口，昭華手肘曲起撐在桌面，身體往淮王那方向壓，先一步將話接了過去：“淮王兄這話問的，難道睿王還敢抗旨不成？”
淮王的目光冷了下來。兩個都帶過兵殺過人的人，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時，像兩柄刀相互抵住了刀尖。滿堂的空氣都跟著緊了幾分，方才還有竊竊私語的角落此刻徹底安靜下來，連筷子碰碗的聲響都消失了。
李懷瑾坐在位置上，看著昭華將傅長晏擋在身後，遊刃有餘地與淮王周旋。
理智告訴她，她的決定是對的。
昭華有功勳有兵馬，背後有皇后有太子，傅長晏跟著她比跟著自己穩妥一萬倍。可胸腔裡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又填了一團溼透的棉絮進去，溼答答的，堵得慌。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去倒第二杯時，一隻手覆在了杯沿上。
李懷瑾抬眼，看見蘇硯之冷白的面容：“再喝就要醉了。”
霍驚瀾從旁湊過來，看了一眼酒杯：“她想喝就讓她喝，醉了小爺揹回去就是。”
蘇硯之沒有看霍驚瀾，目光依舊落在李懷瑾臉上：“王爺要讓他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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