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低著頭，後頸繃出一道硬挺的弧線，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低，可依舊讓一字一句落得清晰：“孩兒不是沒想過這些。”
如果可以，他是多不願意讓失而復得的家人傷心，他的拳頭在膝上捏緊，“更知道，此舉會給家中帶來多大的傷害與困擾。”
他嚥了咽嗓子：“孩兒抗拒過。無數次。推開她，避著她，一步都不敢多邁。可氣力用盡她還是站在那裡，孩兒的心上。這條路，不是孩兒選的，是孩兒根本走不出去。”
傅霖腦子持續嗡嗡了許久，他覺得自己有些站不住，許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你可有想過，他日你輔她取得高位，成為一國之君，你又將如何自處？！”
傅長晏微微深呼吸：“助她，護她成為一代明君。”說完，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若他還有時間的話。
“那你自己的人生呢？！”榮定芳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帶著撕扯過後的裂痕，“在你建功立業之前，作為父母，我們更希望你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人生並非只有娶妻生子。”傅長晏抬頭，直視榮定芳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堅定，“孩兒有必須去做的事，也有想要施展的抱負。”
榮定芳指著他，手指劇烈顫抖，嘴唇翕動了數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傅霖見狀，轉身從桌案上抓起一把紫檀木的戒尺，走回傅長晏面前，揚手，重重落下。
啪——
戒尺砸在傅長晏背上，傅長晏的脊背猛地繃緊了一瞬，又慢慢松回去。他沒有動。
“你這逆子，為父還管不了你了？”傅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碎裂的沉痛。
傅長晏的聲音從低垂的視線下方傳上來，平穩得像一潭死水：“能管。但孩兒的心意，管不了。”
啪——
“管得了？管不了？”傅霖的聲音在發顫。
傅長晏沉默了片刻：“孩兒自己都管不了......遑論旁人。”
啪——
第三下落下來時，戒尺從中間斷裂了，半截尺子飛出去，砸在青磚地面上，彈了兩下，滾到香案腳下。剩下半截還攥在傅霖手裡，斷口處木茬參差。
榮定芳終於沒忍住，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又立刻用帕子堵住了嘴。
傅錦鴻握著扶手的手指攥得發白，聲音沙啞而沉緩：“長晏，縱使你存了這心思，這樁事也不會有任何結果。”他頓了頓，“你不是也知道要拒絕？那便依了你父母之意，待成親之後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兒女，心自然也就收了。如此也算兩全。”
榮定芳的淚眼裡終於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傅霖也沉著臉，等他回答。
傅長晏低著頭，肩膀繃得緊緊的，像是要把全身的力道都壓在膝蓋上。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依舊沒有任何餘地：“孩兒心中既已認定，便無法再將就旁人。”
“你——”
傅霖跟傅錦鴻異口同聲！
傅霖橫眉看著跪在地上一身反骨的兒子，他仰頭吐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疲憊：“傅家的家法許久不動。沒想再動，竟是用在你長晏身上。”
“家法”二字一齣，榮定芳的神色驟然變了。她當然知道那根鞭子意味著什麼。“長晏，快與你父親說句軟話，我們便當你今日的話都不作數！”
傅長晏跪著，沒有動。榮定芳又勸了幾次，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啞，可他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
傅霖見他始終不鬆口，負在背後的拳頭猛地攥緊，他有些僵硬地轉身，從忠烈堂側牆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根牛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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