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堂內。
傅霖握著鞭子的手垂在身側，鞭梢上沾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他看著跪在地上，脊背依舊挺直卻已滲出層層血痕的兒子，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傅長晏跪著，雙手撐在膝上，指節掐進掌心，脊背依舊挺著，只是那挺直的輪廓底下，透著一層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僵硬。
傅錦鴻用力閉著眼睛，看著這孩子被打，比他在戰場上看著敵人砍過來還難受。
榮定芳跪在傅長晏身側，嗓子已經徹底啞了：“你就認個錯......你就跟你父親認個錯......”
傅長晏繃著那血肉模糊的背，一聲不吭。
傅霖握緊手中的鞭子，對一旁抓著鞭子不讓打的傅長澤啞聲道：“長澤，站到一旁去。看為父今日如何替傅家打死這不肖子孫......”
“誰敢打我乖孫兒！”
傅老夫人的聲音像一道劈開忠烈堂沉悶空氣的閃電，她由傅長歌攙扶著，幾乎是踉蹌著跨過門檻，腳步又快又亂，柺杖點在地上咚咚作響。
一進門，她的目光便落在跪在堂中央的傅長晏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已經被抽得碎了好幾處，血痕從裂口處滲出來，洇成一片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她的腿一下就軟了。
“我的長晏啊我的長晏——”她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開，尖利。顫抖。帶著老人特有的，讓人心頭髮酸的高亢。她撲上去，也不顧什麼姿態了，雙臂死死抱住傅長晏的肩膀，像是怕誰再碰他一下。
傅霖上前一步：“母親——”
“你有本事就先打死我這個老婆子！”傅老夫人根本不聽他說，仰頭就朝他吼了一句，花白的頭髮跟著散亂了幾縷。她轉過頭又看向主位上的傅錦鴻，聲音更啞了幾分，“還有你！長晏這孩子什麼脾性你不知道？他能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你就這麼看著他被打！”
她誰也沒放過，唯獨沒有看榮定芳，那一眼避開的，是一個母親對一個母親保留的體諒。她一邊罵一邊把傅長晏護得更緊了，像是要用自己那把老骨頭替他擋下所有的責罰。
“我孫兒要是被你們打出個好賴來，我。我跟你們拚命！”她說著，眼淚已經砸了下來，落在傅長晏肩上，滲進那滲著血的布料裡。
傅長晏的聲音從她懷裡傳出來，啞而穩：“祖母，孫兒沒事。”
“還沒事呢......”傅長歌哭著去扯他的衣角，卻不敢碰到他背後的傷，指尖懸在半空，抖了兩下又縮回去，“二哥你到底做了什麼，被打成這樣......”
沒有人回答她。
傅錦鴻與傅霖對視了一眼，片刻後，傅錦鴻抬手，疲憊地揮了一下：“把二公子扶回北苑。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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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晏是被傅長澤和衛無咎一左一右攙著進北苑的，他走得慢，但步子都自己邁，沒用人託著。元寶已經先一步趕回來，將燭火點得通明，又在榻上鋪了乾淨的棉褥。
傅長歌扶著老夫人跟著回北苑，原本已經被傅長晏安撫下來的老祖母，在看到大夫給傅長晏處理傷口時，那衣服與血肉黏連的模樣，心疼孩子遭罪又掉淚的同時，又將傅錦鴻。傅霖罵了一頓，直到傅長晏的傷口全部處理妥當。
大夫退下之後，傅老夫人在榻邊坐了片刻，又是叮囑了幾句“這幾日別沾水”“湯藥按時吃”，又是交代“祖母去給你討公道”之後，才由丫鬟攙著回了院子。
傅長澤和傅長歌守在床邊，連著追問了好幾次“二哥，你怎麼可能受家法，你到底做了什麼”。結果被傅長晏以“小孩子別管，都回去歇著”才給打發走了。
門合上。
室內安靜下來，只剩牆角銅壺滴漏的聲響，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炭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餘燼在銅盆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將室內烘得微暖。傅長晏靠坐在榻上，背脊不敢完全貼靠，微微前傾著，肩上纏著的白布底下隱約透出藥汁浸染的痕跡。
衛無咎站在榻邊三步處，元寶蹲在炭盆旁添了幾塊新炭，又退到門邊站著，目光時不時往傅長晏背上瞟一眼，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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