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眉間凝著幾分無奈：“昨晚，元寶是否來過殿下這兒？”
李懷瑾眼神遊移了一瞬，聲氣不覺弱了下去：“......來過。”
“恕微臣管教不嚴，讓手下的人為了一點小事也來叨擾殿下。”他抱歉之後再說了一句，“還好，殿下沒依言前往。”
這通情達理的客氣讓李懷瑾一陣心虛，脊背都僵了幾分，清了清嗓子強撐著開口：“傅大人平日處事滴水不漏，應該知道不該讓家中長輩憂心。你倒好，還敢嘴硬亂認，換本王也得跟傅侍郎一樣，家法伺候。”
話一齣口，她便覺出不對，這“急智”的辯白簡直是欲蓋彌彰。偏傅長晏還沉默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她面上端著鎮定，心底卻已然騰起一股說不清的惱羞成怒，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怎的，本王說錯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你傅大人可是傅家的心頭肉，他們還真捨得把你打出好賴來？”
“殿下自是不會有錯。”傅長晏目光鎖著她，語氣裡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意，“只怪微臣心有不甘，捱了打，也成不了殿下的心頭肉。”
他這話酸溜溜的，聽得李懷瑾渾身不自在，從脊背到指尖都毛毛的，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好好說話，別陰陽怪氣的。”
傅長晏竟真的收起了那副腔調，正色道：“微臣若不認，母親興許還會來求殿下，拿倫理道義來壓殿下。母親是為微臣好，但該讓她明白，是她兒子求而不得，找旁人無用。”
“求而不得”四個字落在耳中，李懷瑾心頭又是一緊。
傅長晏慣會挑時候，此刻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縱然微臣沒那個福分，但殿下卻是微臣的心頭肉，微臣捨不得讓任何人頂撞殿下。”
這人真是油鹽不進。李懷瑾只覺得某些方面在他面前，自己半點招架之力都沒有，不禁脫口道：“傅大人難道沒發現？旁人沒有，倒是你處處頂撞本王，讓本王進退兩難。”
話一落地，室內驟然安靜下來。
那種靜，靜得李懷瑾心跳猛然加速，條件反射地想要開口解釋，可話到嘴邊又被她死死摁住，因為她又知道，此刻說什麼都只會變成一種提示。
然而傅長晏不需要提示。他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緩慢清晰：“微臣確實想做那個唯一能頂撞殿下的人，但絕不會讓殿下進退兩難。在微臣這兒，要進要退，如何進如何退，皆隨殿下之意。”
攔不住，根本攔不住。李懷瑾只覺得臉上莫名燥熱，不止是臉，連身上都跟著泛起一層熱意。她下意識往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來轉移注意。
傅長晏眼底滑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問：“殿下可是在找摺扇？”
“......”李懷瑾瞪著他，這回是真惱羞成怒了，嘴裡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怎的，本王還不能找扇子？”
傅長晏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抬起右袖，低頭從袖袋中取出一柄摺扇，雙手遞到她面前。
那扇骨通體呈湘妃竹特有的青黃底色，潤澤如玉。扇骨削磨得薄而韌，觸手生溫，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潤服帖，隱約可見細密的竹紋順著骨面蜿蜒，如遠山層疊，如煙水迢遞。
扇子摺疊著，看不到扇面，但最惹眼的是扇柄處，墜著的一縷紅線編成的流蘇，穗子細密齊整，打著一個精巧的同心結，鮮豔得近乎灼目，在晨光裡紅得像一簇無聲的火。
李懷瑾沒有去接。
但心裡猛然想起曹清和死的那一夜，傅長晏登門找她時，右手一直攏著袖子，像藏著什麼。她當時問他：
“你袖子裡，藏著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那你為何從進門起，就一直用左手護著右袖？”
“什麼都瞞不過殿下。臣袖中是把摺扇，本是要拿去送人......但因曹清和之事，便先來了殿下這裡。殿下......可要看看？”
“傅大人送別人的東西，豈有讓本王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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