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三十二口人被斬首？
李懷瑾的喉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傅長晏時，那個跪在芭蕉亭雨幕中的人，脊背挺得筆直，可那筆直底下壓著的東西重得像一座山。
她想起傅長澤回家那日，他站在忠烈堂門外不敢進去的背影，像一縷無處可去的孤魂。
她想起他病重時背族譜的畫面，八百三十二個名字，一個一個從滾燙的喉嚨裡念出來，唸到力竭也不肯停。
那時她只覺得他在乎家人，此刻才知道，那八百三十二個名字，每一個都是已經死過一遍的人。
此刻看著眼前這人，她鼻尖猛然一酸。
傅長晏的目光落在窗欞邊緣那道晨光上，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卷已經被反覆讀過太多次的卷宗。
“微臣曾想過，這一世哪怕負了天下人，也要讓傅家隱退。所以，那次哪怕遼東戰事吃緊，哪怕完顏軍攻入應天府，祖父幾次讓微臣請戰，微臣依舊沒有回頭。因為微臣知道，錯過二伯的冤案，傅家再難找到能夠舉族遷徙的理由。”
李懷瑾聞聽得心一驚，愧疚也排山倒海而來。
傅長晏這時看向她，無奈地扯了下嘴角：“只是沒想到，可殿下用一支箭，一個計策，把傅家重新釘回了金陵。”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有責備，可話落在李懷瑾耳中，重得像一柄鈍刀從骨頭縫裡碾過去。確實是她自作聰明，毀了他謀劃了兩年的退路。是她把他和傅家八百多條命，重新按回了懸在頭頂的斬首刀下。
李懷瑾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溼透的棉絮，一個字都擠不出來。許久之後，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但已啞得不像自己：“傅長晏，我不知道......”
“興許這便是命。”傅長晏說完，極輕地嘆了口氣。
可他這一聲嘆息李懷瑾再瞭解不過，因為她也是死在十年後的人，如此，更覺得自己未經他的同意，便擅自將他留下的決定，自私而自以為是。
傅長晏微微吸了一口氣，看向她：“所以殿下說的昭華是最佳選擇，放在上一世微臣或許也會認同。只是上一世傅家的結局，不允許微臣相信任何一個，十年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上一世......”李懷瑾已經推測到了答案，可還是問了出來，“是睿王接了那個位置？”
傅長晏沉默了好一會兒：“......三年後，睿王登基。”
說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自嘲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微臣跟著平步青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是這榮耀只持續了七年，一道通敵叛國。株連九族的聖旨，便要了傅氏全族的命。”
他說的很輕。可李懷瑾看見他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那已經不是憤怒了，是燒過太多遍之後留下的灰燼一樣的東西，一層一層疊上去，疊到後來只剩下一股執拗的，不肯鬆手的“我必須做點什麼”。
一個人被自己親手輔佐的人背叛。九族斬首。自己萬箭穿心，如此浴血重生，需要多大的恨和多大的忍，才能撐著他從崑崙嶺的血海里爬出來，重新跪在仇人面前，繼續替他謀劃？
回想起來，那些他向睿王彎下的每一次脊樑，說的每一句“殿下”，必然都是在把自己碾碎，再拼起來，再碾碎的週而復始。
“傅長晏。”李懷瑾聽見自己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對不住。”
一句“對不住”在她毀了他籌劃兩年的退路面前，在八百多條命面前，輕得連灰都不如，可此刻除了這句話，她什麼也給不了。
李懷瑾定了定神，壓下那陣翻湧到眼眶的悔與愧，沒有也不能有任何推卸，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傅長晏那張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記下了。”
她頓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下決心，然後聲色皆是堅定不移。
“我雖然不是原來的寧王，但勢必頂著這個身份，奪星之路必走到底。若有朝一日本王能走到那個位置，傅家八百三十二口人的命，本王替你扛著。若走不到......”她深吸一口氣，“那在倒下之前，本王也必然替你鋪出一條能讓傅家全身而退的路，勢必與你一道頂住懸在傅氏全族頭上的那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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