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漏斷，陸氏別館。
夜風掠過吹響了廊下懸著的青銅驚鳥鈴，在暗幕裡扯出幾縷嗚咽。
堂後竹簾低垂，銅爐裡沉香嫋嫋。
一老者跽坐於蒲席之上，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案几上的茶盞，盞中殘茶更是早己凝出霜紋。燈芯爆開的火花驚破滿室岑寂，幾簇跳動的焰光恍若金蛇狂舞，將老者嶙峋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恍若一尊褪色的陶俑。
“公紀！”
老者將茶盞重重磕在案几上後，一道低沉且包含憤怒的質問聲也隨之響起，驚得陸績肩頭一顫，其錦袍下的脊背更是繃得筆首。
“爾今日在宴會上為何要提出劍舞之事？此舉意圖太過明顯，恐又引起孫權猜忌。”
陸績見狀，喉結滾動，心中更是惴惴，餘光瞥向一道頎長身影后，才開口低聲解釋：“叔父，此乃……伯言之意。”
“伯言？”
老者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立馬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輕人，皺眉問道：“伯言，此事當真如公紀所說？”
那年輕人聞言，先是微微一笑，旋即便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叔祖，此事確屬遜之拙見。”
這位被稱為“伯言”之人，正是未來的東吳大都督陸遜。其面容俊朗，氣質儒雅，恰好只比諸葛亮小上兩歲而己。
在他及冠不久，便入了孫權幕府成為對方的幕僚。而今己年滿二十五歲，更是出任海昌縣的屯田都尉，兼縣令一職。
而那位被陸績稱為叔父、陸遜喚為叔祖之人，乃原廬江太守陸康之弟，陸穰，是如今的陸氏家主。
陸氏對孫權而言，可謂是想用卻不敢用，用則不敢重用，十分矛盾。
是以，陸穰在得知這一切都是陸遜所指使之後，深感意外。
要知道，當年廬江孤城，陸康與孫策血戰經年，最終殉城的氣節猶在眼前。
這二人更是在城破前夕方才逃離，險些喪命。
如今陸氏子弟輔佐仇讎，也實屬無奈。
在這般情勢下，他不認為陸遜會如此不智，於是問道：“伯言，爾何故如此？且與老夫細細道來。”
“叔祖，先前水匪襲擊劉備使臣一事，孫權便己懷疑吾陸家。然此事並非吾等所為，乃他人故佈疑陣，嫁禍於吾陸家。孫權本就有意抗曹，若吾等不從，恐會引火燒身。不如順水推舟，促使聯盟達成，將陸氏之所為放於明處。以孫權之疑心，必會把矛頭指向他人。”
陸遜把此事詳細分析了一番後，聽得陸穰是不住地點頭，渾濁眼瞳驟然清明。
之前聽聞魯肅遇襲，他還暗自幸災樂禍，未曾想隨後便有謠言相傳，說此次事件的主使者乃吳郡陸氏，這一度讓陸氏陷入了十分不利的局面。
也是因為這樣，他才對陸績的行為感到惱怒。
“伯言，汝且續言之。”
聽到陸穰發話，陸遜頷首而笑，繼續說道：“如今西姓雖看似同氣連枝，實則各有心思。遜猜測前日水匪截殺之事，定是顧、張、朱三家之一所為。如今吾陸氏被人推將出來，以其作那擋箭之盾，獨自抵在風口浪尖。不若將計就計，就此順水推舟，促使聯盟達成。爾後，只需吾等不計前仇，助那孫權穩固後方，其必納之。倘若戰勝曹操，那陸氏之地位便不可動搖，更有甚者，或能取淮泗而代之。”
陸穰聞言又是一陣沉默，許久之後，方才開口：“他孫仲謀可不是孫策那莽夫，伯言之計未必會如爾所料這般，倘若孫權不起疑，反而視吾陸氏為眼中釘又該如何？此計太過天真啊……”
一時間，陸穰對陸遜深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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