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軍侯。”
楊顒不知何時靠到了蘇烈身側，低聲問道：“張將軍這是……對吾等有所不滿？”
蘇烈轉頭看向對方，見這位初識不久的年輕士人眼中帶著憂慮，不由微微一笑：“楊君過慮矣。張將軍生性剛首，非嫉功之輩，喜怒形於色，此正豪傑本真。彼只是……嗯，只是志未得伸，故有鬱結之氣耳。”
說著，他又頓了頓，側耳聽著城中的兵戈之聲漸次響起，輕聲道：“張將軍武略海內共知，吾等謹奉將令，固守北城便是。”
楊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旋即，二人便站在尚餘煙火的城樓之下，看著西周士卒來往奔走，收拾殘局。
楊顒抬手拂去肩甲上沾染的些許菸灰，這個動作帶著士族子弟特有的、不經意間的講究。他轉向蘇烈，臉上適時地浮起一抹堪稱得體的淺笑，拱手道：“蘇軍侯年少英特，臨危制變，今夜能成此功，顒深感欽佩。他日論功，軍侯必居前列。”
話語客氣周全，語調平穩，儼然一副士族子弟與軍中同袍敘話的端正姿態。
然而，那雙看似平靜的眼底，偶爾掠過的審視與淡然，卻騙不過蘇烈這後世職場中歷練出的眼睛。
那是一種基於門第、年齒乃至閱歷的天然優越感。在楊顒看來，蘇烈不過一未及弱冠的軍侯，雖此戰立下奇功，縱然智勇可嘉，終究是行伍出身，非士林清流。一個亂世中憑刀劍搏出身的武人，與他這等累世經學、胸懷韜略計程車族子弟，天然隔著一道無形的階。
今夜合作，是時勢所迫，事成之後，自當各歸其位。二人之前程，大抵雲泥異路，難有深交。故此，客氣中帶著距離，讚賞裡含著矜持，便是自然而然了。
蘇烈心中瞭然，卻並無半分慍意，反而覺得有些好笑。他穿越前後兩世為人，見識過遠比這複雜微妙的人際關係與身份鴻溝。
如今身處漢末，他所求非是汲汲於士族清議、門第高低。劉備的仁德信義，諸葛亮的經天緯地，關張趙的萬人之敵，才是他決心依附的參天大樹。
至於楊顒這般人物，能並肩作戰是緣分，日後能否深交，全看機緣性情，強求不得。若能結交自然好，可增益人脈，瞭解荊州本土勢力。若不能，那也無妨，保持基本禮儀即可。他蘇定方要走的，是一條憑實打實的功勳與能力站穩腳跟的路，而非攀附士族豪強。
要說傲氣，他自己才是這個世界中最傲氣之人。若是讓人知曉他腦海中所藏的未來風雲、千年見識，不知會嚇到多少人？
“楊君過譽矣。”
蘇烈抱拳還禮，語氣平靜坦然，既不因對方的讚譽而沾沾自喜，也未因那隱晦的疏離而侷促不安，“今夜之事，全賴陳都尉統籌、楊君部曲奮勇、張將軍威名震懾，以及眾將士用命。烈不過適逢其會，略盡綿力而己。若非楊君深明大義，潛伏城中，蓄積甲兵，並於關鍵處舉火為號，牽制戍卒，吾等焉能如此順遂？此乃大功，烈不敢僭越。”
他這番話將功勞推給眾人，尤其點明楊顒的貢獻，既符合實情，也給了對方足夠的體面。至於楊顒那點若有若無的輕視，蘇烈根本不在意。
楊顒聞言，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這少年軍侯竟能如此沉穩謙遜，應對得體，言辭間根本不似一般軍卒，而且還不忘提點同袍之功，一點居傲之態都沒有。
他微微頷首，語氣稍稍真切了些：“蘇軍侯謙沖自牧，令人心折。顒不過依計而行，豈敢居功？今日並肩禦敵，亦是緣分。日後若有暇，可來寒舍一敘。”這話依舊帶著士族邀約的客套程式，但比起方才，少了幾分浮於表面的禮節，多了點對蘇烈本人的認可。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蘇烈微笑回應，同樣是一句標準的客套話。兩人之間，便在這略帶距離感的寒暄中，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平衡。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自城內長街傳來。
一名傳令兵疾步奔至北門下，目光迅速鎖定了蘇烈與陳瑜所在，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報！陳都尉、蘇軍侯，張將軍有令傳報！”
蘇烈與陳瑜神色一肅。
陳瑜上前半步，朗聲道：“講。”
“稟都尉。”
傳令兵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張將軍分兵西出，己克定全城！東、西、南三門守軍無力抵抗。吾軍斬首百餘級，俘獲曹軍士卒五十餘人，繳獲兵器甲仗無算！城中主將突圍，己被徐司馬截住生擒！此刻城中大局己定，曹軍殘餘盡數受縛，無一漏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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