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來到了赤壁烽燧升起的第十七日。
漢津，文聘軍水寨。
晨霧如鉛灰色的帷幕，低垂在漢水之上。江面寬闊處，水色渾黃，波濤緩緩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與殘破的木樁，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幾隻水鳥在霧氣中撲稜稜飛起，轉眼便消失在天際。
岸邊的營寨連綿起伏，柵欄以粗木夯土築成，多處可見新近修補的痕跡。寨牆上，士卒們三三兩兩倚著垛口，目光茫然地望著江面。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擦拭兵器，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著，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彷彿什麼都不在等。
營寨深處，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很旺。
文聘獨坐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竹簡，卻遲遲沒有翻開。他的面容依舊方正剛毅，頷下短髯如戟，可那雙總是沉穩如水的眼睛裡，此刻卻佈滿了血絲，眼底泛著青黑，透出連日不得安枕的疲憊。
自漢水一役後，他便率殘部退守漢津，至今己有近月。
漢水之戰，本是他精心策劃的一步棋。與張遼水陸並進，虛實相間，意圖一舉切斷夏口與赤壁的聯絡。他自認為算無遺策，每一步都走得穩妥——先以溳水疑兵誘關羽分兵，再暗中轉回漢水，待機而動。
可現實呢？
關羽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那長髯賊非但沒有中計，反而將計就計，在漢水之上設下埋伏，以橫江鐵索、沉木阻道等種種手段，將他打得措手不及。更可恨的是，關羽還用了攻心之術，在兩軍陣前喝破他與張遼的謀劃，令麾下荊州舊卒軍心浮動。
那一戰，他敗得狼狽，敗得恥辱。
麾下精銳折損近半，戰船焚燬無數，連他文聘自己，也險些成了關羽的階下囚。
退守漢津之初，文聘曾有過短暫的恍惚。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敗得如此徹底，敗得如此不堪。他坐在帳中，整整一夜未眠，反覆推演漢水之戰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自己的疏漏之處。
然而，推演的結果讓他更加沮喪。
關羽的每一步，都像提前知道他的謀劃一般，精準地踩在他的軟肋上。這種被對手完全看穿的感覺，比戰敗本身更令他難以接受。
但他文聘並非輕易認輸之人。
數日之後，他便強迫自己從沮喪中掙脫出來。他重新整編殘部，安撫軍心，加固營寨，同時派出斥候，密切監視關羽水軍的動向。
“不過是一時之敗。”
他這樣告訴自己，也這樣告訴麾下的將士。
“關羽雖勝，卻未必能久。丞相大軍正在赤壁與周瑜對峙，待長江戰事定局，關羽自會退去。屆時，便是吾等反攻之時。”
這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彷彿事實便是如此。可在他心底，卻始終有一絲不安，如毒蛇般盤踞，揮之不去。
初時，局勢的發展似乎正如文聘所料。
退守漢津後，他稍作休整，便率部與關羽追擊而來的部隊展開了拉鋸戰。雙方在漢水兩岸你來我往，互有勝負。雖未能奪回失地，卻也穩住了陣腳，沒讓關羽再進一步。
“哼！關羽不過爾爾。”
文聘心中甚至生出一絲僥倖。漢水之戰的大勝，或許只是關羽的一次“靈光乍現”，而非其用兵常態。若真如此，他仍有翻盤的機會。
他並不知道，這本就是關羽有意為之。
關羽的目的，從來不是殲滅文聘，而是纏住文聘，控制漢水，斷絕文聘軍與北岸曹軍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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