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憂》京城(1)

作者:百里錫·1天前

京城

長途綠皮蒸汽火車,速度遲緩,一路穿山越河,顛簸輾轉。

穿過數座城鎮,掠過千里山河,整整四日的漫長路途,終於將我從溫潤平和的江城,載到了風雨暗流湧動的權力中心——京城。

甫一齣站,撲面而來的便是與江城截然不同的氣息。

江城是煙火溫軟、市井安然,哪怕藏汙納垢,也不過是方寸之地的蠅營狗苟。

可京城遍地是森嚴樓宇、往來權貴,車馬流水絡繹不絕,西裝革履的官員、身著戎裝的衛兵隨處可見,繁華表象之下,處處裹挾著肅殺、壓抑、層層不透風的權力暗流。

這裡的黑暗,藏在朝堂廣廈之間,藏在冠冕堂皇的體面之下,遠比江城的市井惡勢力,要可怖百倍。

我斂去眼底所有心緒,壓低帽簷,遮住大半眉眼,提著輕便的木箱行李箱,混在人流之中,低調穿行在車水馬龍的街頭。

初入險地,最忌張揚。我並未尋覓熱鬧街區的客棧宅邸,特意繞開主幹道,輾轉走進城西一條僻靜老舊的巷弄。

這裡遠離權貴府邸,多是尋常百姓、遊走商販落腳的小旅館,低矮樸素,毫不起眼,魚龍混雜,恰恰是最容易隱匿身形、避開探查的絕佳去處。

巷弄深處的平安小旅館,門面陳舊斑駁,來往客人三教九流,無人刻意打探旁人底細。我徑直走入店內,用提前備好的假名與臨時戶籍憑證,簡單利落辦完入住手續,全程沉默寡言,不與店主多言半句。

店主見我孤身一人、性子冷淡,只當是來京城謀生的尋常異鄉女子,並未多做打量。

我提著木箱,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入了二樓最角落的單間。房間狹小簡陋,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窗,偏僻安靜,不易被人打擾,也不易引人注意,剛剛好足夠我暫時落腳蟄伏。

關好木門,落上老舊的木栓,隔絕門外所有喧囂。緊繃多日的神經才稍稍鬆弛,卻依舊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褪去一路風塵的素色長衫,換了一身更為清麗溫婉的旗袍襯衫,抬手撫過自己的眉眼面頰。

臨行之前,我便以畫皮之術,改了一副全新的容貌。

我如今精通肌理改貌之法,常年以秘術微調面容,隱匿真實樣貌。從前在江城的數年恬淡樣貌,不過是我刻意偽裝的普通皮囊,溫和樸素,泯然眾人。

而此刻這張新臉,眉眼精緻清麗,輪廓溫婉動人,骨肉勻稱,眉眼含韻,比從前的模樣更為明豔奪目,卻又美得恰到好處,乾淨無害,讓人只覺溫婉柔弱,絕不會將我與殺伐覆仇、詭秘秘術聯絡分毫。

多年蟄伏,我從未以真正面目示人。層層偽裝,是我在亂世浮沈、血海深仇裡,唯一的保命底牌。

只是這秘術改貌並非一勞永逸。

想要長久穩住這張假面,不隨時間褪去、不露分毫破綻,必須定期輔以一味稀缺秘草——凝容草熬製藥露敷面維繫。

我抬手開啟隨身木箱底層的暗格,裡面靜靜躺著為數不多的乾枯草藥,是我離江城前最後儲備的存貨。細細清點一番,心底微沈,存量已然寥寥無幾,最多隻夠支撐半月之久。

江城多山野林地,尚有餘地尋採草藥,可京城寸土寸金,山林稀少,市井之內無野生藥草可尋。

想要維持容貌、不露破綻,眼下唯一的辦法,便是深入京城藥市,暗中尋購稀缺的凝容草。

此事必須隱秘進行,不可張揚,一旦讓人察覺我刻意改容隱匿,所有蟄伏計劃都會徹底暴露。

收拾好行囊,安頓好住處,天色已然徹底沈暗。

民國京城的夜幕,比江城更為幽深壓抑,街巷燈火明暗交錯,暗處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交易與陰謀。

我端坐桌前,點亮一盞昏黃油燈,伸手取出貼身收納的牛皮筆記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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