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只問一次》十八歲的叩問(1)

作者:臣下陌·1天前

十八歲的叩問

第一章:十八歲的叩問

林見寺的桃花是在一場急雨後突然炸開的。

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踩上去有種軟綿的觸感,像是踩碎了一整個春天的夢。許知遠站在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桃樹下,校服袖口蹭上了暗黃色的香灰。

蘇青蹲在殿前的臺階底下,正低頭逗弄一隻橘色的流浪貓。她穿著一雙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色棉襪,腳踝細瘦,在陰雨天裡顯得有些單薄。

許知遠手裡攥著一瓶剛從寺廟小賣部買來的礦泉水,瓶身已經被他的掌心捂熱,塑膠外殼在他無意識的用力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想把水遞給她,哪怕只是藉口問一句“要不要喝水”,但他做不到。

周圍全是喧鬧的同學,大家都在討論著分數和排名,只有他,在這個滿是神佛的地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要是能一直看著她就好了。

他走進大雄寶殿。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在閃爍。他學著旁人的樣子,點燃三支香,舉過頭頂,隨後雙膝跪在蒲團上。蒲團硬得硌人,膝蓋骨傳來的痛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閉上眼,耳邊似乎還能聽到蘇青在門外逗貓時發出的極輕的笑聲。

“神明在上……”他在心裡默唸,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許知遠,平生不信鬼神,今日破例。不求金榜題名,不求富貴榮華……”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只求您,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讓我能站在她身邊,哪怕只是說一句話。”

他叩下頭去,額頭觸碰到蒲團的一瞬間,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就在這一刻,一股強烈的荒謬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窩囊廢”。

明明知道蘇青就在門外,明明只有幾十步的距離,他卻連走上前去的第一步都不敢邁,反而像只受了驚的鴕鳥,躲在這尊泥塑的佛像面前,乞求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

這算什麼?

難道神明還能把他劈暈了送到蘇青面前,或者讓蘇青失憶然後愛上他嗎?

這哪裡是祈福,分明是懦夫的自我安慰。是把本該屬於自己的人生課題,推卸給根本不存在的奇蹟。

許知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甚至想站起來轉身就走。可膝蓋像是生了根,動彈不得。他睜開眼,看著那尊低眉順眼的金色佛像,突然覺得那慈悲的目光裡,似乎藏著一絲看透一切的譏諷。

是啊,他就是這麼可笑。一邊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行動就永遠沒戲,一邊又無可救藥地寄希望於這每一年的香火。

“真沒用啊,許知遠。”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風過大殿,簷角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他抬起頭,看著那尊佛像,眼底泛起一絲紅血絲。既然已經跪下來了,既然已經這麼荒謬了,那就乾脆荒謬到底吧。

他重新閉上眼,將那句祈願又默唸了一遍,比剛才更用力,也更卑微。

臨走時,那位掃落葉的老和尚路過,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串菩提子,遞了過來:“小施主,緣法未到,不可強求。”

許知遠接過那串帶著體溫的珠子,低聲道謝。走出殿門時,蘇青和那隻貓都已經不見了。桃樹下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地的落紅。

他握緊了手裡的菩提子,那是他十八歲這一年,神明留下的唯一憑證,也是他給自己套上的、名為“等待”的枷鎖。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但他停不下來。因為除了這一年年可笑的詢問,他的人生裡,關於她,再也沒有別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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