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刮過去，水裡那團軟滑的東西終於散開，被水一卷，擦著他的手背漂走。沈籌沒來得及喘，趕緊摸回石窩，嘴唇貼上去，狠狠吸了一口。
這一口吸得太急了，半口水嗆進喉嚨，他把咳嗽死死憋住，喉管火辣辣地疼。
不能咳，咳出來，聲音就出去了，他會被發現。
他靠著那一點氣熬。吸一口，停很久，再吸一口。石窩裡的氣越來越悶，身體卻越來越輕。冷意從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最後連肩膀都麻了。
不知過了多久，橋上有東西拖過，刺啦一聲，停片刻，又拖了一下，像溼草蓆或木箱磨過石板。
細碎的灰從石縫裡落進水裡，散開一股紙錢味，還有一點被雨泡淡的腥。
沈籌貼著石窩沒動，橋上的人也沒說話。
那東西停了很久，又被拖走了。聲音朝村外去，越來越遠，最後混進雨裡。
沒多久，一塊布從石縫落進水裡，順著水流貼到沈籌胸前。布泡得軟塌，邊角有一排密密的針腳。
沈籌手指一下停住，這是江秋補過他袖口的藍布。
那塊布原先在她圍裙上，洗得發白，邊上還有一點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油漬。那天江秋給他縫衣服，一邊縫一邊嫌他費衣裳。
“你看看你這袖子，才穿多久，又磨破。”
沈籌縮著胳膊，想把衣服抽回來，“別補這個，醜。”
“醜也穿著。”江秋拿針尾敲了敲他手背，“有本事你別磨破。”
她後來在布角繡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十”。
沈籌嫌棄，她還說：“十九兩個字費眼睛，先繡個十，那個九等我有空再補。”
橋上沒了動靜，水位卻仍壓在原處。
他一口一口吸著石窩裡的氣，後來數數也亂了。十七。十八。十九，再數還是十九。腦子沉得厲害，像有人把他往水底按。他幾次覺得自己已經回了沈家的院子，聽見江秋切蔥，聽見鍋蓋響，聽見沈江山在前鋪刨木頭。
木屑落在地上，刨子一來一回。
江秋在灶房裡喊，“十九，洗手。”
隔壁籬笆那頭，小姑娘小聲叫他，“十九哥哥，我媽媽做了麥芽糖。”
沈籌閉著眼，沒回答。
他知道沒有院子，沒有灶火，也沒有麥芽糖，這裡只有黑水。
他把舌尖抵到牙齒上，用力咬了一下。血味散開，家裡的聲音才慢慢退遠。
水退下去時，沈籌嘴邊多了一絲涼風，他僵了好一會兒，才敢把臉從石窩邊挪開。
剛吸第一口氣，咳聲就衝了出來，他趕緊用袖子捂住嘴，弓著背咳，咳得渾身發抖，眼淚和河水糊在一起，臉上全是溼的。
水慢慢退到下巴，又退到胸口，他靠著石壁滑下去，整個人軟得抬不起胳膊。緩了很久，他第一件事還是去摸布包。布包卡在石縫裡，外面溼了，裡面油紙還沒散。
東西和信都還在，錢與路引隔著油紙摸起來也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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