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到胸口時，沈籌已經顧不上怕了。
小布包還在懷裡，外頭裹著舊棉襖。棉襖吸了水，沉得壓手。他兩隻胳膊把布包托起來，頂在腦袋和石壁中間，手肘抵著洞壁。石洞太矮，頭抬不直，肩也展不開，整個人縮得發疼。
河水一陣一陣往裡灌，帶進來爛草。泡軟的紙錢，還有幾片碎木屑。那些東西貼著他的脖子。下巴。耳朵飄過去，冰涼滑膩。
沈籌牙齒一直打顫，想咬住袖口，又怕一張嘴就嗆水，只能把嘴閉緊，喉嚨裡那點哭聲硬壓著。
橋面上的雨還沒停，雨水順著石縫往下滴，有的落在他頭髮裡，有的順著臉往下流。
河水已經貼上脖子，他分不清臉上的究竟是雨，還是自己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
他想往高處挪一點，鞋底踩在石頭上，滑得根本站不住。腳趾凍得沒有知覺，蹬了幾下，身子反倒被水推著往洞口偏。
沈籌心裡一慌，膝蓋頂住石壁，疼得眼前發黑。那一下太疼，他差點叫出來，嘴唇動了動，又立刻咬住。
不能出聲，這幾個字一直在他的腦子裡打轉。
沈江山以前帶他來過這座橋底。那會兒河水淺，才沒過腳面，水也沒有現在這麼急。沈籌不願下去，站在岸上抱著書包，怎麼喊都不動。
沈江山卷著褲腳，踩在水裡，手裡拿了根竹竿。
“下來，十九。”
“鞋溼了。”
“溼了回家烤。”
“阿嬸會罵。”
“她罵我。”
沈籌抱緊書包，聲音悶悶的，“她罵你，也罵我。”
沈江山被他堵得沒話，站在水裡笑了半聲。後來也沒再勸，彎腰把他抱下去。沈籌腳一碰水就縮，抓著沈江山的袖子不肯松。沈江山也沒催，拿竹竿敲了敲橋底那些黑石。
“你記住，水大了，別去抓草，草一拽就會斷，要抓石頭，手疼也別鬆開。”
沈籌那時心思早飛回家裡去了。灶上應該煮著飯，江秋曬的被子還沒收，他惦記著隔壁小姑娘說要給他留半塊糖，聽得很不認真。
沈江山又帶他往橋腹深處走了幾步，指給他看一團黑乎乎的青苔。
“看見沒，那兒能藏氣。”
沈籌嫌髒，連碰都不想碰，“啥氣？”
“水滿了，那石頭窩裡能留一口氣。人貼過去，能吊命。”
沈籌抬頭看他，覺得阿叔又在說嚇人的話，“誰會跑這裡吊命啊？”
沈江山沒接，水從他小腿邊淌過去，他低頭看了會兒，才把竹竿遞給沈籌。
“學著吧。用不上最好。”
現在沈籌終於想起那團黑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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