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後，橋上來了一個人。
那人的腳步不重，卻穩得不像村裡人，傘尖偶爾點在石板上，篤的一聲，沈籌立刻認出是刀疤臉。
他走到橋中央，停了下來，雨水順著橋縫往下淌，細細幾線，落在沈籌膝蓋上。
他把銅錢塞進嘴裡，用牙輕輕咬住。
銅鏽味很快散開，苦裡帶著腥，舌尖碰到冰冷的方孔，整個人才冷靜了些。
橋上安靜了一會兒，傘尖點了點石板，在橋面連點三下。
男人笑了一聲，聲音被雨壓得很低，還是清楚落進橋洞裡，“還在呢。”
沈籌低著頭，沒動。
那人像換了個姿勢，傘骨發出輕輕一響，橋縫裡落下一點紙灰，混著溼木頭氣，還有一股淡淡的冷檀味。
你阿叔教得挺細。”男人慢吞吞地說，“橋洞藏命。銅錢壓水。香灰遮眼，能教的都教給你了。”
沈籌咬緊銅錢，腮幫酸得發疼，依舊沒有搭理他。
橋上有東西掉下來，啪的一聲落進水裡，他低頭一看，是一本書。
封皮已經泡脹，紙頁散開，墨跡被雨水洇成一團，只在書角剩下兩個沒完全洇花的字。
沈籌。
那是他的課本，出事那天早上，他還把沒寫完的作業夾在課本里，想著晚上吃完飯再補。
現在書泡在橋下的水裡，紙頁翻起來，軟爛得像幾片魚肚皮。
男人在橋上說道：“你桌子翻了，作業寫一半，字倒還行，就是慢。”
沈籌閉上眼，告訴自己別聽。
那人又笑了笑，“你阿嬸給你包的書皮挺整齊，邊角壓得平。可惜了啊，水一泡，全散了。”
沈籌牙齒咬得更緊，嘴裡有了血味。
橋上又掉下來一樣東西，這次聲音很輕，像一枚小石子落進水裡。
東西沉了一下，又被水推著浮到洞口邊，沈籌盯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那是一枚銅錢。
銅錢舊得發黑，邊上沾著泥，方孔裡塞著一點灰白色的東西，那灰被水泡開，細細浮了一層，聞著有香灰味。
他見過這枚銅錢，他不敢肯定是不是門檻下那一枚，卻認得銅錢邊緣被木頭長期壓磨的痕跡，方孔裡也還塞著土和香灰。
那年他五歲，差點喊江秋一聲媽。
江秋捂住他的嘴，沈江山沉著臉，從櫃檯裡取了三枚銅錢，壓進門檻底下。那以後，沈籌每次跨沈家的門，都知道腳下藏著東西。
男人的聲音從橋上落下來，“門檻底下三枚，我取了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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