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錢這東西，擱山下真不稀奇。
小賣部門口的糖都不止一塊錢，公交車投幣也要兩枚硬幣。
沈籌掃院的時候看它，添水的時候看它，抱柴進廚房前又看它。
硬幣讓他擦過，正面乾淨了，邊緣還卡著一點泥。
老爺子坐在桂樹下喝熱水，聽他鞋底來回蹭了幾趟，杯蓋在杯口上輕輕一磕，“你再盯它半天，它也不會長出第二枚來。”
沈籌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抹布，“它算香火錢嗎？”
老爺子笑了下，“哪家香火錢這麼寒酸？一塊錢，香都買不了兩根。”
沈籌被說得低了低頭。
老爺子伸手摸到硬幣，又摸到那張小票，指腹在溼軟的紙邊上停了停，“這叫還路錢，人家從前借過山上一點路，如今回來補個意思。錢不多，心到了。”
沈籌聽懂了一半，“那要收嗎？”
“收。”老爺子說，“人送到門口了，你不收，他心裡更不踏實。”
沈籌去拿自己的練習本，那本藍皮本子已經寫了不少規矩，邊角被翻得起毛。
還沒翻開，老爺子就說：“不用那個。”
沈籌停住，“寫哪兒？”
“觀裡的事，用觀裡的本子。”老爺子扶著竹杖站起身，往正殿旁邊那間小屋走。
那屋子平時總鎖著，沈籌掃地掃到門前時，也會自覺繞開，門上的舊銅鎖黑沉沉的，鎖孔邊緣倒磨得亮，看來並非沒人碰，只是不讓他碰。
鑰匙插進去時，咔噠一聲，門縫裡先透出一股舊紙味。
屋裡不大，靠牆放著木箱和矮櫃，櫃面落灰，卻不髒亂。
老爺子從最下層抽出一本黑皮賬本，遞給沈籌，“抱穩，別掉地上。它比你還怕水。”
賬本很沉，封皮磨得發亮，邊角用線補過，沈籌抱在懷裡，心裡也跟著沉了一點。
回到桂樹下，老爺子讓他翻到最後的空白頁，“先寫日子。”
沈籌看了眼手機，照著寫。
最後只寫了，某日雨後有霧，舊步道受助者來謝，留硬幣。小票和中性筆，未託辦別事。
老爺子讓他把賬本送回小屋，紅繩繞櫃門兩圈，再壓一枚銅錢，沈籌照做，手不太熟，結打得歪。
老爺子沒嫌棄，只說：“歪就歪，先能用，你又不是繡花。”
下午，剛吃完飯，山下送來一袋米，來的是小賣部老闆娘，她撐著紅傘，傘邊掛滿水珠，雨鞋踩在青石階上，噗嗒噗嗒響。
人沒進門，只把米袋擱在門檻外，喘了口氣，“李叔，米給您放這兒了，老闆說別貼地放啊，山上潮，回頭生蟲。”
老爺子坐在門口，揚聲應她：“勞你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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