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那天，沈籌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曜隱觀裡起著霧，桂樹葉子溼了一層，石缸裡的水滿到邊，廊下七盞燈還亮著，火苗低，卻穩穩亮著。
他在水盆前洗了臉，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張己經不太像少年人的臉。
沈籌這幾年長得很快，到了十八歲己經竄到了一九二的個子，肩背清瘦，卻不單薄，山裡日頭少，霧氣重，他膚色仍舊偏白，眉眼比十二歲時冷了許多，那種冷倒不是兇狠，反而是常年看燈、看門、看鬼影留下來的安靜。
他的頭髮還留著，烏黑長髮用舊黑繩束在身後，髮尾垂過背脊，李叔嫌他頭髮長，說山下人見了要以為他搞藝術，沈籌沒剪。
只有耳邊那一小簇白髮，怎麼也藏不住，那是十七歲末忽然有的。
那晚荔榕又下雨，風從海邊吹過來，潮得被褥都像沒曬乾，沈籌睡得不沉，夢裡站在正殿門外，殿裡沒有燈，只有一點很淡的香火氣。
他看見一個人背對著他，長髮垂著，看不清臉，那人站在香爐前，袖口被火光照亮，耳邊也有一簇白髮。
沈籌想叫他，喉嚨卻像被冷茶壓住，發不出聲。
那人沒有回頭，只抬手把一點金檀香灰按進煙桿裡，隨後正殿深處傳來很輕的一聲叩響，像爐底有人敲了一下。
沈籌醒來時，廊下七盞燈還亮著。
他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天快亮時，他去水盆邊洗臉，才看見自己耳邊多了一小簇白。
是真正的白髮，他伸手想拔，李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做什麼呢？別手欠了。”
沈籌動作停住，“李叔，你怎麼知道....”
李叔拄著竹杖站在門口，臉色很差，嘴還是不饒人，“你們沈家人就是這樣的，拔了還長，你有這閒工夫，不如去刷鍋。”
沈籌放下手，從那以後，那簇白髮就留在他耳邊，平時藏在黑髮裡，風一吹才露出來一點，像香灰落進夜色裡，怎麼也抹不乾淨。
這天早上，他把自己的東西擺在床上。
東西不多，收進一箇舊布包裡，還空出一半，沈籌低頭系布包時，耳邊那簇白髮從黑髮裡滑出來，被晨霧沾溼了一點。
李叔站在門口，聽他收拾，忽然說：“頭髮紮緊點。”
沈籌動作停了停，把長髮重新束好，“這樣？”
“湊合就行。”李叔雖然看不見，但也知道他紮好了，說，“下山以後，別披頭散髮嚇人，你長得高，臉又冷，再披個長頭髮，半夜站街口，保安都得報警。”
沈籌低頭看布包，“李叔，你不是看不見嗎？我不半夜站街口。”
“哼，你們沈家人都差不多相貌，有啥的，我年輕時見得多了，不過你最好是不半夜站在街口。”李叔摸了摸布包，確認舊筆記沒有全帶，才算滿意，“沈七那本少看。”
“為什麼？”
“怕你學壞。”
沈籌低頭，把沈七那本又往包裡塞深一點。
李叔聽見紙頁響，罵道：“你還真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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