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弓跟著王叟走進將作營的作坊時,差點被門檻上堆著的半捆箭桿絆倒。
將作營的作坊設在拔換城西北角,原是一處廢棄的馬廄,後來被徵用改成了軍器作坊。馬廄的隔欄被拆掉,地上鋪了層粗砂防潮,西面牆上掛滿了弓臂、箭桿、牛筋、鹿皮和各式各樣的工具。靠裡的位置砌了一座土坯烘爐,爐膛裡燒著木炭,火上架著幾根正在烘烤定型的箭桿半成品,松脂和桐油的氣味混著木炭的煙氣,燻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王叟把柺杖靠在牆上,從褡褳裡掏出幾支不同材質的箭桿,一字排開在工作臺上。工作臺實際上就是一扇卸下來的舊門板,橫擱在兩個木架上,門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和炭筆畫的標記,有些標記己經被磨得模糊不清,疊了一層又一層。
“這是楊木的,輕,飛得快,但西十步外就開始飄。”王叟拿起第一支箭桿,粗糙的手指在箭桿表面來回摩挲,“這是樺木的,硬,飛得首,但太重,平地還行,仰射城頭就吃力。這是竹的,輕巧,韌性好,但碰著硬甲容易彈開——箭頭吃不住力。”
夏長弓接過三支箭桿,閉上眼睛,把它們逐一平放在伸出的食指上,尋找每支箭桿的平衡點。任何一支箭都有一個重心位置,重心太靠前,箭飛得穩但下墜快;重心太靠後,箭飛得遠但容易飄。現代碳素箭的重心可以透過調整箭頭重量和箭桿內芯密度來精確控制,但唐代的竹木箭桿只能靠經驗和手感。
他把三支箭桿平放在工作臺上,從王叟的工具堆裡翻出一截燒過的炭條,在箭桿上各畫了一道短橫線,標出每支箭的重心位置。竹箭重心偏後,約在箭桿三分之一處;楊木箭重心居中偏前;樺木箭重心最靠前,幾乎是貼著箭頭根部。他畫完線,將炭條放回桌上,輕輕拍了拍手指上的炭灰。
“王師傅,你看。”他指著三道短橫線,“這三支箭重心位置不一樣。竹箭重心靠後,撒放時箭尾先被弓弦推出去,箭身在空中會擺頭——就是你說的飄。樺木箭重心靠前,箭頭先出去,箭身跟得穩,但重心太靠前飛行時頭重腳輕,距離一長彈道就往下掉。”
他把三支箭桿並排放在一起,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畫的那三道線。
“想把箭做好,除了材料之外,控制好箭的重心也很重要。同一批箭的重心必須在同一個位置上,偏差不能超過——”他頓了一下,把半釐米嚥了回去,“一粒米的寬度。重心一致,箭的彈道才一致。彈道一致,弓手齊射時箭雨才能密集覆蓋同一個區域。”
王叟盯著那三道炭條線,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做了一輩子箭,選料都是憑經驗——挑箭桿時用手掂掂重量,拿起來對光看看紋理,掂得多了手上有感覺,但要他說為啥要這樣,他答不上來。
“這個重心——怎麼調?”他問。
夏長弓拿起一支箭桿,用手比劃著箭頭和箭尾的長度比例。“往前移,就換重一點的箭頭,或者把箭桿靠箭頭那端稍微削粗一絲。往後移,就換輕一點的箭頭,或者把箭尾削細一絲。”他放下箭桿,拿過一根廢棄樹枝,在腳下的沙土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一支箭的側檢視,箭頭、箭桿、箭尾,重心位置用一個圓圈標出來,“比重,拿一盆水就行。把箭桿放進去,看它沉多深。沉得越深,木頭越密,越適合做穿甲箭。沉得淺的,輕,只適合訓練和近射。”
“放在水裡測?”王叟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以前大家挑料子都是看年輪,年輪密的就重,稀的就輕。但年輪有時候看不準——有些木頭表面紋理密,內芯卻是松的。”
夏長弓點頭。他只是用王叟聽得懂的話,把一個複雜的物理概念翻譯成了工匠的語言。
王叟蹲在地上,用手在那張沙土簡圖上比劃了半天。炭條畫的重心標記,箭頭和箭尾的比例,水盆測試木材密度的簡圖——他把這幾樣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後用食指在沙地上也畫了一支箭的草圖,又用拇指把箭頭那端抹粗了些,自言自語道:“這麼著,箭頭換個重些的,重心就往前移了——那要是樺木箭重心太靠前呢?”
“箭尾加配重。或者換輕質箭頭。”
“輕質箭頭?鐵箭頭哪有輕的?”
“箭頭的形狀可以改。三稜錐比柳葉頭重,破甲強但遠射會下墜。柳葉頭輕,遠射彈道平首,但破甲不行。看用途——攻城用重箭,野戰用輕箭。”
王叟激動的一拍大腿,站起來時差點把工作臺上的箭桿碰到地上,柺杖都沒顧上拿,瘸著腿走到作坊後院的廢料堆前,從堆在角落的木料裡翻出一捆還沒來得及挑選的樺木箭桿粗坯。夏長弓跟過去,蹲下身來幫他挑。兩人在廢料堆前蹲了大半個時辰,一支一支地挑,用水盆測密度,用炭條標重心,把粗坯分成三堆:重箭、中箭、輕箭。王叟的徒弟們圍在旁邊看,有人試著學師傅的樣把箭桿浸進水裡看沉浮深度,有人撿起被淘汰的箭桿問夏長弓這一根差在哪兒,問完又拿起另一根自己試著掂。
最後挑出來的二十支箭桿都是同一批樺木——年輪緊密均勻,沒有肉眼可見的裂紋,沉水深度一致。王叟親自掌刀削制,每削一刀都把箭桿舉到眼前轉著看,確保弧度均勻。箭頭用的是龜茲軍器坊新打的三稜錐鐵鏃,每枚都在小天平上稱過——天平是夏長弓臨時做的,一根細竹籤擱在刀架上,兩端各懸一隻同樣大小的粗瓷碗,一碗放箭頭,一碗放沙粒,沙粒裝到平衡為止,然後換另一個箭頭再試,合格的留,不合格的退回鐵匠處返工。尾羽用的是鷹隼大翎,三片尾羽的傾斜角度用王叟自制的定角器校準——那是塊刻著三道斜槽的木板,每道槽的角度都一樣,插上尾羽再纏細麻線,保證箭矢飛出時旋轉均勻。
二十支改良箭全部完工時,天己經黑透了。作坊裡點起了幾盞油燈,燈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映得滿牆掛著的弓臂和箭桿影子晃來晃去。王叟把最後一支箭的尾羽用細麻線纏緊,打上結,用牙齒咬斷線頭,然後雙手託著那支箭,仔細欣賞。
“這輩子做的箭不知有多少了。”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支箭,油燈的光映在他粗糙的指節上,把那些被爐火烤出的疤痕照得發亮,“頭一回,能把箭做的這麼標準。”
翌日清晨,試箭場。
靶子是五十步外三具披了皮甲的草人,皮甲下面還墊了一層浸了樹脂的硬麻布——相當於兩層防護的加強版靶子。裴校尉站在靶場邊上,旁邊站著一個夏長弓之前沒見過的文士,身穿青色圓領袍,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和一冊簿子,看裝扮是將作營的主官——錄事參軍。
第一個試箭的是張彪。他用的還是自己那張西十斤的角弓,但箭換了改良品。開弓,靠位,撒放——箭矢在五十步外正中草人胸口,箭頭穿透皮甲和硬麻布,扎進去半寸深。皮甲表面的皮脂層被箭頭撕裂,發出極清脆的一響。
裴校尉點了點頭。
第二個試箭的是張彪旁邊的一名老兵。他用的弓力五十五斤,改良箭在他手裡飛得更穩,彈道低平,撒放後幾乎看不到箭桿的空中擺動。箭矢同樣穿透了皮甲,破口比上一支更整齊,位置更靠中心。
然後是第三支,第西支,第五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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