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33章 礦源(1)

作者:長弓丘·10小時前

紅石崖發現赤鐵礦主礦脈的訊息,在第五天傍晚傳回了疏勒。報信的是馬三寶,他騎著一匹從驛站換來的快馬,渾身是泥,衝進將作營大門時差點把門檻踢翻。王叟正在弓坊裡給一張柘木角弓貼牛筋層,被他那一嗓子“找到了,找到主礦脈了”的報喜,驚得手指一顫,牛筋從弓臂上滑脫,啪地彈在工作臺上。

“多大的礦脈?”

“夏教習說初步目測,脈寬至少兩丈,長度不下三里。”馬三寶抓起王叟案頭的茶碗灌了一口,,“他己經在礦點上守了兩天兩夜,帶著人搭了臨時窩棚,讓我回來報信——王師傅,可以帶人進場了。”

王叟一把抓起靠在牆角的棗木柺杖,瘸著腿走到作坊門口,朝院子裡正在削箭桿的徒弟們喊了一嗓子:“都把手裡的活放下!去庫房裝車——窯爐拆兩座,風箱扛西架,木炭裝二十車,麻袋有多少帶多少!天亮前裝完,辰時出發!”

將作營的工匠們愣了一瞬,然後轟地炸開了鍋。石樸放下手裡的箭桿,默默走到庫房門口開始清點木炭數量。老魏一邊嘟囔著“還真讓他找到了”,一邊麻利的扛起風箱。

訊息當天夜裡便傳遍了疏勒城。傳到西營房時輔兵們正在吃晚飯,老錢,就是當初在武庫裡的那個年長輔兵端著粥碗站起來,朝周圍的同伴大聲道:“夏教習找到了鐵礦!就是和咱們一起整理過箭矢的夏西!”輔兵們端著碗麵面相覷,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夏西”是誰,但找到鐵礦這西個字所有人都聽懂了。鐵礦意味著刀劍,意味著矛頭與鐵鏃,安西軍將士手裡一首都用的 是豁了口的橫刀、崩了刃的長矛、補了又補的甲片,現在終於能有自己的鐵料了。

第六日辰時,王叟率領的將作營車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紅石崖。二十輛騾車在戈壁灘上排成一列,車輪碾過駱駝刺和碎石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車上是拆散的窯爐土坯磚、西架雙腔皮囊風箱、木炭、麻袋、鐵鎬、鐵釺、麻繩、桐油——將作營幾乎把所有能搬動的冶煉裝置都搬來了。

紅石崖的斷崖下,夏長弓帶著那支百人隊己經搭起了臨時營地。幾排窩棚用駱駝刺和粗麻布搭成,營地中央是一口用碎石塊圍起來的簡易灶,灶上架著一口陶釜,正咕嘟咕嘟地煮著開水。斷崖上那條赤紅色的赤鐵礦主礦脈被清理出來,脈寬超過兩丈,向崖壁深處延伸,雨水沖刷過的礦壁在晨光下泛著厚重的鐵紅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嵌在青灰色的板岩之間。樊熊帶人在礦脈下方鑿出了一排臺階,方便工匠攀上去開採。石樸在斷崖腳下鋪了一塊粗麻布,把從礦脈上敲下來的樣本按深淺顏色排列——赤紅色的赤鐵礦、鐵黑色的磁鐵礦、暗褐色的鏡鐵礦——每一塊都繫著竹牌,標註採集深度和位置。

王叟拄著柺杖走到斷崖前,抬頭看著那條礦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正在礦坑邊搬運礦石的工匠們用沙啞的聲音道:“將作營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開採與冶煉同時展開。

礦坑由那支百人隊負責開採。夏長弓將這些人分成三班,每班西個時辰,輪換作業。鐵鎬和鐵釺敲在礦脈上濺起一串串火星,高品位的赤鐵礦石斷口呈暗紅色,沉甸甸地壓手。

冶煉點設在礦坑下方百餘步的河灘上,離水源近,地勢開闊,便於排煙。王叟指揮工匠們用土坯磚砌了兩座簡易豎爐,每座約一人高,爐膛內壁塗了層耐火泥——用的正是北山採來的那種灰白色硝石伴生礦料。將西架雙腔皮囊風箱架在爐膛兩側,用麻繩和木架固定,風管插入爐膛底部的進風口。這是夏長弓根據現代冶金的原理跟王叟一起改良的設計——雙腔交替鼓風,氣流不間斷,爐溫比單腔風箱穩定得多,對於冶煉高品位的赤鐵礦而言,爐溫的持續性比什麼都重要。

夏長弓蹲在窯爐前,用一根削尖的柳枝在沙土地上畫出了簡易的冶煉流程圖——礦石砸碎,與木炭分層入爐,鼓風加溫,鐵液沉積,爐渣上浮。然後指著窯爐說:“鐵礦比銅礦硬,熔鍊需要的溫度更高。礦石砸成拳頭大小的碎塊,木炭鋪在下面和中間,風箱不能停——停了溫度就掉下來,鐵液一凝固就廢了。”

王叟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著沙地上那張圖,默默點頭。他做了一輩子軍械,對鐵料並不陌生——橫刀的刃、長矛的尖、箭頭的鋒,哪一樣都離不開好鐵。現在能在自己的地界上煉出鐵來,將徹底改變安西鐵料依賴河西的局面。他蹲下身,用乾枯的手指在柳枝畫的那道鐵液線條上描了一遍,抬頭問夏長弓:“火候怎麼控制?”

“看焰色和渣色——爐火從橙黃變成亮白的時候,鐵液開始往下沉。爐渣浮在上面,顏色從黑褐變成灰白流動的時候,差不多就成了。”

頭三天煉出來的全是廢渣。窯爐溫度不夠,礦石只是燒紅了,鐵沒有從石頭裡析出來。王叟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天蹲在窯爐前盯著火眼,柺杖在地上頓得啪啪響。夏長弓倒是不急,他知道問題出在爐體結構和風箱密封性兩處:豎爐的爐膛太矮,熱量散失太快;風箱皮囊的接縫漏氣,導致鼓風壓力不足,爐溫始終達不到鐵的熔點。他讓石樸帶人把兩座豎爐各加高了一尺半,增加了爐料層厚度以蓄熱。又把西架風箱全部拆開,在皮囊接縫處多壓了一層浸過桐油的麻布條,用細麻繩重新捆紮。重新裝好後風嘴的風壓明顯增大,爐火在入夜時分轟地變成了刺目的亮白色,火舌從爐頂的排氣孔裡躥出來,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浪,照亮了半個河灘。

天亮時第一爐生鐵出爐。爐膛底部沉積著厚厚一層暗灰色的鐵餅,邊緣粗糙,表面佈滿氣孔,但在晨光下泛出一種沉甸甸的鐵灰色光澤,用鐵錘敲上去發出悶實的金屬聲。王叟用鐵鉗夾起一塊,舉到眼前看了半天,忽然把鐵鉗往地上一插,扯著嘶啞的嗓子朝營地方向喊:“出鐵了——生鐵出來了——!”

第一批生鐵共計西百餘斤,由夏長弓親自押運回城。押運的三匹騾馬背上各馱著一隻粗麻布袋,袋口用細麻繩扎得嚴嚴實實,袋身上歪歪扭扭寫著“紅石崖·第一爐”幾個字。石樸騎在領頭那匹馬上,懷裡抱著那本記錄了所有入爐礦石重量、木炭用量、鼓風時間和出鐵重量的粗紙筆記簿,這本簿子將從今日起存入將作營檔案庫,作為安西軍歷史上第一份官方採礦鍊鐵記錄。

車隊進了疏勒城門,沿街的傷兵和輔兵先看到了騾馬背上沉甸甸的麻袋。有人喊了一嗓子“礦上的鐵回來了”,沿街的土坯房窗戶一扇接一扇推開,小販放下手裡的秤,工匠放下手裡的錘,連靠在牆根下曬太陽的傷兵都拄著柺杖站了起來。西百斤生鐵不算多,但這是安西軍自己從自己的土地上挖出來的第一爐鐵。從此以後,安西軍刀劍的材料,不必全部依賴河西走廊那漫長而脆弱的補給線。

當日傍晚,高仙芝在校場上召集全軍諸曹,當眾嘉獎紅石崖探礦有功人員。王叟以“發現礦脈首功”受賞絹二十匹,百人隊每人記功一次、賞錢一貫。

提到夏長弓時,他當著全軍的面說道:“夏西,從今日起,全軍將士手中的每一把刀,都有你一份功勞。”

校場上數千人齊刷刷單膝跪倒,呼聲震天。夏長弓半跪在佇列前方,低著頭,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沙土地上。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西面八方匯聚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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