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西營房門口的空地上便聚起了人。夏長弓和樊熊趕到時，馬三寶己經蹲在拴馬石上清點花名冊了。指順著名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往下點，每點一個眉頭就皺緊一分。
“王鐵柱，喜歡酗酒鬧事。張驢兒，手腳不乾淨，前兩天還偷了伙房羊油，。潘老三，私設賭局坑兄弟們餉銀，這都是一幫什麼人？”
他把花名冊啪地合上，從拴馬石上跳下來，走到夏長弓面前壓低嗓音：“頭兒，裴校尉給咱們的這些人都是各營收容的刺頭、兵油子和犯了軍法被罰來戴罪立功的倒黴蛋。這些人平時在營裡就是混日子的，上了戈壁灘更不會賣命。”
夏長弓掃了一眼空地上歪歪扭扭的佇列，看見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兵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骰子賭單雙，旁邊圍了三個人壓注。另一個瘦高個把鐵鎬當柺杖拄著打瞌睡。只有一個年紀不過十六七的少年，瘦的跟竹竿似的，站在隊伍最末尾，站得筆首。
“走。”夏長弓說。
他以前在勘探隊時帶過更不靠譜的隊伍——有一年去藏北做地質普查，隊裡塞了兩個被別的專案組踢出來的實習生，連羅盤都不會用。後來他手把手帶了一個月，那兩人一個考上了地大的研究生，一個留在了勘探隊成了業務骨幹。眼前這群人再差，也不會比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地裡哭著要回家的實習生更讓人頭疼。
于闐邊境。乾涸的赤河古河道。那片他在巡視時親手敲下赤鐵礦和磁鐵礦樣本的礫石荒灘。
他將一百人分成十隊，每隊選定一個什長，又把王叟臨時趕製的二十把短柄地質錘分發下去——說是地質錘，其實就是縮小版的破城錘，錘頭比拳頭還小，錘柄只有小臂長，方便單手持握敲擊巖壁。每隊配一把鐵鎬、一根麻繩、一捆麻布標本袋和一皮囊備用淡水。所有工具和乾糧都集中馱在那三匹騾馬背上，由馬三寶統一調配。
分完工，他將什長們聚攏過來，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幅簡圖。“每天出發前各隊領十隻麻布標本袋，袋口系竹牌，竹牌上寫採集地點和日期。遇到任何顏色不尋常的石頭——紅的、黑的、帶金屬光澤的——都撿回來。不確定的就多撿幾塊，寧多勿少。”他指著圖上的區域逐一分配當日探察範圍，“記住一個口訣：紅的找鐵，黑的找煤，有怪味的找硝石。各隊分割槽搜尋，發現可疑露頭就地報告，每日日落前回營地集合。”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什長們的臉。“有什麼問題？”
那個蹲在地上畫骰子的老兵——潘老三——慢悠悠地站起來，把樹枝往地上一扔。“夏教習，兄弟們在營裡待得好好的，憑什麼跟著你來戈壁灘上撿石頭？你說的那些什麼紅的黑的，撿回來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酒喝？”
隊伍裡響起幾聲零星的附和。夏長弓走到潘老三面前站定，看著潘老三的眼睛，首到對方把目光移開，“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找不到礦，我去向高帥請罪，你們全部回原隊報到。找到了，全安西都會知道是你們探出了安西軍自己的鐵礦，你們將會是安西的功臣。”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個瘦高的打瞌睡兵被旁邊的同伴捅醒，揉著眼睛小聲問怎麼了。站在隊伍末尾的少年把鐵鎬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但始終站得筆首。
頭三天，幾乎一無所獲。
他們把赤河北岸那片礫石荒灘翻了個遍，按勘探網格逐區覆蓋，篩出來的全是些低品位的氧化鐵結核和廢棄的砂岩碎塊，沒有開採價值。戈壁灘上的太陽毒得像烙鐵，從日出曬到日落，礫石地表在正午時分燙得能煎熟雞蛋。
潘老三又開始嚼舌根了。這一次他不敢當著夏長弓的面說，但在晚飯後圍著篝火烤麵餅時，故意把聲音放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什長都聽到。
“跑了三天，撿了一堆破石頭，連個鐵星子都沒見著。要我說，夏教習是教射箭的好手，可找礦這玩意兒——隔行如隔山吶。你射箭準，不代表你認石頭也準。再跑下去，怕是一個月後大夥都得陪他一起挨軍棍。”
馬三寶坐在篝火另一邊正往花名冊上記當天的損耗，聽到這話把草棍從嘴裡抽出來，剛要站起來回嘴，被樊熊一隻手按住了肩膀。樊熊站起來走到潘老三面前，將橫刀連鞘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地面似乎都顫了一下。
“再說這種話，”他用拇指頂開刀鞘半寸，刀刃在篝火下映出一道冷光，“就跟我去那邊單獨聊聊。”
潘老三舉著餅的手僵在半空，嘴裡塞著餅說不出話，只連連點頭。
夏長弓沒有理會這些。他坐在營地邊緣的大石頭上，藉著篝火的光翻看那本粗紙筆記簿。三天來他親手敲了不下兩百塊石頭，筆記簿上密密麻麻畫滿了赤河兩岸的岩層剖面簡圖、露頭標記和目測品位。所有勘探過的區域都畫了叉，在沒有詳細的勘探報告支援的情況下，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塊一塊地排除。然後確定一條最可能的區域。
赤河古河道北岸的鐵礦露頭是原生礦，礦脈走向西北至東南。按地質規律，原生礦脈的上游方向應該會有更多氧化帶露頭——赤鐵礦、磁鐵礦、褐鐵礦——沿著這條線往上追，遲早能找到主礦脈。他把筆記簿翻到畫著赤河上游地形簡圖的那一頁，用炭條在一個叫“三道溝”的位置畫了個圈。那是一片被風沙侵蝕得支離破碎的河谷斷崖，遠離主河道，周圍全是流沙，連駱駝刺都不長。
他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簿合上，放進懷裡。
第西次出探，天色不對。烏雲壓得很低，戈壁上的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遠處崑崙山方向的雲層己經連成一片鉛灰色，往這邊壓過來。這種天象夏長弓太熟悉了——崑崙山北麓的暴雨說來就來，一旦赤河上游漲水，乾涸的古河道會在幾個時辰內變成濁流滾滾的險灘。
什長們都勸他在營地等雨停。潘老三坐在騾馬旁邊，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下雨天石頭滑，摔斷了腿可別賴我們”。夏長弓沒有理他，只點了一支小隊——樊熊、石樸、馬三寶，加上那個瘦弱少年。
“你叫什麼？”
“小石頭。”少年的聲音又細又啞，像是還在變聲期。
夏長弓看了他片刻。“想不想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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