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弓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迎上高仙芝的目光，說道：“夠安西十年用的。”
段秀實放下茶杯。瓷底與木案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眉頭微皺。
高月站在門口，背靠著牆，左手搭在劍柄上。在夏長弓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劍格上壓得發白，她的看看父親，又看著夏長弓，嘴唇無聲地抿成一條線。
高仙芝沉默了很久。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不到兩個月前他還是個連軍籍都沒入的輔兵，現在己經是親兵營弓箭教習、將作營試箭使，現在又站在這裡，用篤定的語氣承諾能找到夠全軍用十年的銅和鐵。
“一個月。”高仙芝開口了，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冷峻，“我給你一百人，一個月的糧草，十匹騾馬，全套採掘工具。一個月之內，交一份詳細的礦脈圖——銅礦、鐵礦、煤礦，每一種都要標註精確位置和目測儲量。做得好，本帥必有重賞。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夏西自領軍法。”
高仙芝微微頷首。轉過身去，對裴校尉說了兩個字：“調兵。”
然後他大步走出了作坊，段秀實緊隨其後。裴校尉臨走時深深地看了夏長弓一眼，但這一眼裡分明有一閃而過的讚賞。
高月最後一個離開。她走到門口時偏過頭來看著他，杏眼裡那種複雜的情緒還沒完全消散，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口型朝他比了兩個字。
“勉之。”
然後她轉身跟上父親的隊伍，皮靴踩在沙地上沙沙作響，馬尾辮在午後的陽光裡晃了幾下，消失在巷口。
夏長弓獨自站在作坊裡，低頭看著工作臺上那些礦石樣本。孔雀石、斑銅礦、赤銅礦、褐鐵礦、煤線頁岩，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各自特有的光澤。他把手掌輕輕按在工作臺上。
他剛才在高仙芝面前說“十年用量”，是有根據的，他在勘探隊幹了八年，從崑崙山到河西走廊，從於闐戈壁到蔥嶺山麓，每一處露頭的礦石他都親自敲過、驗過、標過。儘管時間過去很久，但是礦脈是不會變的，于闐那片礦脈的品位之高、分佈之廣，莫說十年，開採得法的話十五年也用不完。現在他要做的是必須在一個月之內把這條礦脈從零零散散的露頭串成一張完整的地質圖，畫在高仙芝能看懂的輿圖上，標註上唐人能理解的開採方案。一百人，三十天，一片方圓近百里的戈壁荒灘。時間確實是有點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把礦石樣本用麻布包好，連同那本筆記簿一起放進王叟給他準備的牛皮褡褳裡。推開作坊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親兵營門口，三個人在等他。
馬三寶跨坐在營門外的拴馬石上，正用草棍的尖端剔指甲縫裡的泥。他見夏長弓出來，把草棍往耳朵上一夾，跳下拴馬石，小眼睛裡閃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擔憂的光。
“夏教習，哦不，夏使君”他迎上來，壓低嗓音，“一個月一百人，你真有把握？”
“沒有問題。”
“那就行。”馬三寶沒有再多問。
樊熊蹲在營門另一側的石墩上。他見夏長弓走來，站起身來，鐵塔般的身影將夏長弓整個人罩在陰影裡。
“頭兒，你要的百人隊，裴校尉己經下令調撥了。明日一早西營房門口集結。”他頓了頓“我也跟你去。”
夏長弓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將作營方向——巷子裡，王叟正拄著柺杖站在作坊門口，遠遠地朝他拱了拱手。老弓匠佝僂的身形在午後刺目的陽光裡顯得格外單薄。
夏長弓朝他回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朝西營房走去。身後的柘木角弓在陽光下泛出淡金色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