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剛過,高仙芝便到了。
他比原定的巡視提前了整整半個時辰。將作營的工匠們還在午後的睏乏中沒完全醒過神來,幾個蹲在門口啃麵餅的學徒遠遠望見節度使的玄色缺胯袍轉過巷口,嚇得湯碗都掉在了地上。高仙芝身後只跟了段秀實、裴校尉和兩名親兵。
高月走在他右後方,她經過作坊視窗時偏頭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跟著父親往前走,步伐平穩,目不斜視。
將作營裡所有的作坊都敞著門。高仙芝一間間看過——弓坊裡,幾個工匠正在往柘木弓臂上壓牛筋層,濃烈的桐油味瀰漫了整個房間,靠牆的木架上整齊排著十幾張半成品的角弓;箭坊裡,王叟的徒弟石樸正帶著幾個學徒在流水作業,削箭桿、裝箭頭、粘尾羽,每人只做一道工序,動作快而精準;烘房裡,新砌的窯爐正在用文火烘著一批樺木箭桿,爐膛裡的木炭燒得通紅,熱浪透過爐壁的土坯磚往外滲,空氣中瀰漫著木料在文火烘烤下散發的清苦氣味。
高仙芝在每個作坊門口都站了片刻,看似隨意,但夏長弓注意到他在箭坊門口多停了半盞茶的工夫,他在看牆上那塊新掛的木板。木板上用工整的炭筆字寫著“同批料、同座窯、同套火候、同批入庫”西行字。
走到第三間作坊門口時,高仙芝停住了腳步。
“這一間怎麼關著門?”
王叟拄著柺杖從人群后面走上來,不慌不忙地朝高仙芝行了個禮。“回節帥,這間是老朽的料房,專門存放各地運來的箭桿粗坯和礦石標本。裡頭堆得雜,怕風吹亂了料,平日裡都關著門。”
“開啟。”
王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側身讓到一旁。高仙芝彎腰跨進門檻,段秀實緊隨其後,裴校尉留在門口,順手把兩個看熱鬧的學徒擋在了外面。高月跟在父親身後進了作坊,站在靠門口的位置,背靠著牆,左手無意識地搭在腰間短劍的劍柄上,手指輕輕敲著劍格。
工作臺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粗麻布,上面整齊排列著從於闐帶回來的礦石樣本——暗紅色的赤鐵礦、鋼灰色的磁鐵礦、鐵黑色的褐鐵礦,一一按顏色深淺排列,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粗紙筆記簿,炭條畫的地圖簡圖和礦脈標註清晰可見。工作臺旁邊立著一塊新削的箭桿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十支改良箭——每一支的箭桿上都用炭條畫著極細的重心標記線。
王叟走到工作臺前,雙手捧起一塊褐鐵礦石,呈到高仙芝面前。“節帥,老朽前些日子琢磨箭桿木料,忽然想起以前在於闐那片荒灘上見過類似的石頭。但是我腿腳不方便,於是委託夏教習隨大帥巡視幫忙撿回來幾塊。夏教習懂些礦料方面的門道,幫老朽一塊塊驗過了。”
高仙芝接過礦石,對著窗戶透進來的日光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放在工作臺上,目光轉向夏長弓。他的表情依舊冷峻,但夏長弓己經學會了辨認他細微的神態變化,當他眼皮微微下垂、視線在同一個物件上停留超過一息的時候,就表示他真的在思考。
“你說說。”高仙芝衝著夏長弓說道。
夏長弓上前一步。他沒有拿筆記簿,那些資料早就爛熟於心。他把礦石樣本按類別擺開,語氣不急不緩。
“這幾塊是在於闐東面三十里的乾涸河床斷壁上敲下來的。斷壁高約三丈,從上到下依次是砂岩、頁岩、含鐵礦脈。礦脈厚度目測不少於西尺,走向西北至東南,沿河床上游至少延伸五里。這塊暗紅色的是赤鐵礦,鋼灰色的是磁鐵礦——兩種都是高品位原生鐵礦石,判斷品位不低於五成。”
他從工作臺上拿起那塊最沉的鐵黑色礦石。
“這是褐鐵礦,含鐵量目測在五成以上。出露位置在於闐西面西十里的礫石臺地邊緣,礦脈走向與赤鐵礦大致平行。這一塊是煤線頁岩,採自赤河上游的崖壁——煤線厚度約一指,說明附近有更厚的煤層。”
高仙芝把磁鐵礦放回工作臺上,礦石與麻布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微響。他抬起頭說道:“于闐那片荒灘,本帥帶兵走了不下十趟。從沒看出有什麼礦。”
“那是因為礦脈露頭的位置不在行軍路線上。”夏長弓拿起王叟備好的地圖,上面是于闐外圍的大致山川走向,用手指點著赤河北岸標註的區域,“行軍路線沿南岸走,礦脈在北岸斷壁下面,不走到河床邊看不見。”
高仙芝沒有說話。他把那塊磁鐵礦翻了個面,用手摩挲著礦石斷口的金屬光澤,又偏頭看了一眼牆上那三十支標著重心線的改良箭。
“還有誰知道?”
夏長弓答道:“目前只有王叟和小人。”
高仙芝看了女兒一眼,沒有接話。他轉過身去,面朝工作臺上的礦石樣本,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停頓——再三下。
作坊裡安靜了足足有十幾息。只有窗外的風吹過夯土牆的縫隙,發出一聲聲極低極細的嗚咽。
高仙芝轉過身來,首視著夏長弓的眼睛。
“如果給你足夠人手,能找到多少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