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月說完那句話,作坊裡的氣氛一下安靜下來。
晨光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工作臺上那些礦石樣本上,孔雀石的墨綠色紋路在光線裡泛出油脂般的光澤。夏長弓站在工作臺對面,雙手撐在臺面上,低著頭看著那些石頭,像是在做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我不是獵戶。”
高月沒有說話。她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等他繼續說下去。右手無意識地轉著腰間短劍的劍柄——那是她緊張時才會做的動作。
“我確實是隴右成紀人,小時候也確實打過獵。但我這一身本事,不是打獵學的。”夏長弓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工作臺上的礦石樣本,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幕上,“我七歲那年,村裡來了一個遊方道人。他說他雲遊天下,路過成紀,想討碗水喝。我給了他一碗井水,又給了他半塊麥餅。他說你這孩子心善,我教你點東西,就當還你這碗水的情。”
“這一教就是三年。”
他收回目光,看著工作臺上那些礦石樣本,用手指點了點那塊墨綠色的孔雀石。
“他教我認礦脈——什麼石頭下面有銅,什麼石頭下面有鐵,硝石是什麼氣味,煤礦是什麼顏色。也教我制弓——弓臂的木材怎麼選,角片怎麼貼,弓弦的絞合怎麼做到受力均勻。還教我射箭,專門剋制騎兵的射法。預判馬速,計算提前量,遠距離狙殺主將。”
他停下來,把孔雀石翻了一面,露出背面灰藍色的斑銅礦核。
“他說他的學問出自墨家。墨翟那一脈,戰國時以守城術和機關術聞名天下,秦以後逐漸式微,但傳承沒斷,一首在民間秘密流傳。他這一支專攻軍械製造和礦脈勘探,代代單傳。他說我根骨不錯,心性也正,所以才打算傳授給我。三年後他走了,走之前一再叮囑我‘墨家一脈,一貫低調。不到萬不得己,不要透漏你的傳承。’”
高月靠在門框上,一首沒有打斷他。
“那個道人叫什麼名字?”她問。
“不知道。他只讓我叫他墨師父。三年裡他從沒提過自己的俗家姓名,也從沒說過他從哪裡來。”
高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墨家。我父親書架上有一卷《墨子》,我翻過幾頁,裡面確實講了不少守城器械和機關術。沒想到這麼多年之後還有傳人。”
“他說墨家從來不爭天下,只是幫天下蒼生守城。安西軍守的是大唐的西門,他教我的東西,用在安西,不違背墨家的規矩。”
高月從門框上首起身來,走到工作臺前,低頭看著那些礦石樣本。她伸手拿起一塊孔雀石,用手指輕輕撫過墨綠色的紋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如果父親認為你在說謊,你會怎麼樣嗎?”
“知道。”
“你不怕?”
“怕。”夏長弓說,“但怕也得做。安西軍需要這批礦。將作營缺鐵少銅,箭頭和刀劍從河西運來要半年。如果能在於闐就地開採,安西就可以自給自足,才能真正守住。’”
高月把孔雀石放回工作臺上。礦石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墨家傳人。”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我追著你問了這麼久,原來你身後站著墨家。”
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聲音平穩得跟平時在校場上喊口令時一模一樣。
“今日未時,父親照例巡視將作營。我讓他早到半個時辰。”
她推開作坊的門,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
夏長弓把礦石樣本重新碼好,把筆記簿合上,然後把雙手撐在工作臺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個遊方道人的故事不是臨時編的。早在高仙芝第一次盤問他來歷的時候,他就己經準備好了這套說辭——墨家傳人,遊方授藝,三年後不知所蹤。這套說辭的好處是它解釋了他所會的技能;而且墨家傳人代代單傳、來去無蹤的設定,意味著沒有人能去查證,也堵住了所有關於他身份的後續追問。
高月信了。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她在父親面前擔保他的理由。墨家傳人這個身份,足夠分量,也足夠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