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35章 編籍(1)

作者:長弓丘·12小時前

油燈在營房矮几上燃了整整一夜。

馬三寶被高月從被窩裡拎出來時只穿了一隻鞋,光腳踩在夯土地上,懷裡抱著筆墨和一卷空白文書紙。進了夏長弓營房,他把紙筆往矮几上一攤,揉眼打了個哈欠,然後看清了矮几上那本嶄新的牛皮封面籍冊。

“軍籍正冊?”哈欠打到一半生生憋了回去,抬頭看看夏長弓,又看看門口抱著胳膊的高月,“這是要做什麼?”

“編籍。”夏長弓把籍冊翻到第一頁,空白紙面被油燈照得微黃,“編一份經得起吏部核查的籍冊。祖上三代,父母何人,師承何處,何時入伍——每一項都要滴水不漏。”

馬三寶愣了三息,然後什麼都沒問,把筆墨擺好,坐下來翻開空白文書紙,舔了舔筆尖。他做文書這幾年見過不少編籍的:逃兵換身份、流民冒充良家子弟投軍、胡商冒充漢人做軍需買賣。但今晚陣仗顯然不同——高仙芝獨生女親自守在門口,而籍冊是安西軍只有錄事參軍以上才有權呼叫的正冊空白本。

高月從營房角落搬了張矮凳坐到矮几旁,把馬三寶帶來的空白文書紙按內容分門別類排好——籍貫、三代、師承、入伍經歷、軍功記錄——每疊紙上壓一枚不同顏色的石子做標記。

“籍貫。”夏長弓開口。

“成紀。”高月說,“這個不用改,大家早知道你是隴右成紀人。”

馬三寶低頭蘸墨,在紙上寫下“隴右道秦州成紀縣夏家堡”。

“夏家堡在成紀縣城西南二十里,靠蟠龍山西麓,三十餘戶,打獵種田為生。你祖父夏公明,秦州本地人,年輕時被徵入兵部匠作營做木匠,專管制弓模具和箭桿校準,天寶元年因年老裁撤回鄉。”高月邊說邊用手指在矮几上畫蟠龍山輪廓,“父親說軍械本事要說成家傳,匠作營這段履歷繞不開。”

“祖父名字用夏公明,有實證嗎?”

“兵部匠作營裁撤名冊吏部有存檔,但安西離長安萬里之遙,沒人會調閱二十多年前的檔案。”高月手指移到下一行,“父親說家傳三代——祖父在匠作營,父親在家打獵兼種田。你爹叫夏老墩,成紀獵戶,天寶五載死於吐蕃犯邊。母親張氏,同載病故。你是獨子,自幼隨父打獵,祖父回鄉後又教你軍械匠作之術。”

馬三寶抬頭看了夏長弓一眼。“天寶五載隴右確實遭過吐蕃犯邊,那年成紀縣被擄走不少人口,軍報有記錄。拿這個做父母死因,時間地點都對得上,誰也查不出破綻。”

夏長弓輕輕點頭。高月又說:“你從軍是天寶九載春,被徵入疏勒輔兵營,因獵戶出身善射,調入高仙芝親兵營,先在小勃律城頭三箭立功,後在將作營改良箭矢、發現鐵礦——這些都是有軍功記錄可查的,不需要編。”

大半個時辰,他們逐項填完籍冊。籍貫:成紀夏家堡,兵部匠作營退役老工匠之孫,隴右獵戶之子。師承:祖父夏公明。入伍經歷:天寶九載春徵入安西軍疏勒鎮輔兵營,同載秋因善射調入親兵營。馬三寶用蠅頭小楷逐行填入,端起來藉著油燈光檢查漏字錯字。營房裡只有毛筆擦紙的沙沙聲、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聲,以及高月用手指在矮几上畫地形時指甲劃過木紋的細微聲響。

初稿寫完,高月拿起來逐行審閱,目光從“籍貫”掃到“軍功記錄”,在“父母何人”一欄停了片刻——夏老墩,成紀獵戶,天寶五載歿於吐蕃犯邊;母張氏,同載病故。她看著那行字,手指無聲地在“歿於吐蕃犯邊”上輕輕劃過,然後合上冊子,什麼也沒說。

“我得找個隴右人幫你對一遍細節。”她站起來,把籍冊放回矮几,“風俗、地名,光寫在紙上不夠。過幾天父親或段秀實找你問話,你說錯一個細節,這冊子就白寫了。”

她轉身走出營房,不多時帶回一個親兵。那人三十出頭,身形精瘦,顴骨高聳,眼窩微陷,典型隴右長相。姓郭,單名一個“平”字,同隊弓兵,在校場上跟夏長弓見過幾面。被馬三寶從被窩裡叫醒,披著件舊戰袍,臉上毫無睏意。進了營房先朝夏長弓抱拳,坐在矮凳上,雙手擱膝頭,等著問話。

“夏教習,高姑娘讓我跟你聊聊。我問你答,不用緊張。”

他先問成紀縣有幾個城門。夏長弓說沒有城門,只有東西兩個土寨門,東門外有座廢棄社倉,社倉後是打穀場,秋天堆滿麥秸。郭平又問蟠龍山上有什麼廟,夏長弓說山腰有座老君廟,廟前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洞大得能藏一個小孩,廟後是斷崖,崖邊長几叢野枸杞,秋天掛滿紅果。

郭平眼睛一亮。“對,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他比了個手勢,“我小時候在裡面藏過彈弓。”

兩人又對了大半個時辰。夏家堡前那條河的汛期在幾月——六月,麥收以後。河對面磨坊老闆姓什麼——姓馬。馬家磨坊的石磨哪年換的——開元二十九年,郭平記得很清楚,那年他姐出嫁,磨了三天麵粉,磨盤把新石臼磨出兩道深槽。

高月坐在矮几旁,手支下巴,聽兩人對答如流地聊著千里之外的故鄉,沒有說話,只偶爾低頭看一眼膝上攤著的籍冊。不知什麼時候她微微歪過身子,腦袋靠在夏長弓肩上打了個盹。頭髮散開,呼吸平緩均勻,幾縷碎髮隨呼吸輕輕拂過他手背。夏長弓沒動,只把肩膀放低半分,讓她靠得穩些。

天亮時,籍冊初稿完成,郭平逐項核對後簽字畫押。馬三寶用蠅頭小楷重新謄抄正本,字字一絲不苟。高月接過正本,從腰間針線囊裡抽出針,在冊脊上扎三個孔,穿入細麻線,三針連綴,壓線平整,裝訂得與吏部下發的正式籍冊一般無二。她低頭咬斷線頭,合上冊子放在矮几上,手掌在封面輕輕按了按,確認線頭不翹、紙邊不卷。

“可以交了。”她說。

三日後辰時,夏長弓換上親兵營新發的玄色戰袍,皮靴系得一絲不苟,雙手捧著籍冊,獨自走進帥帳。高仙芝正坐在案後批閱軍報,見他進來,擱筆伸手接過籍冊,翻開第一頁。目光從“籍貫”掃到“三代”,從“師承”掃到“軍功記錄”,每頁停三五息,足夠看個大概。

翻到最後一頁,他忽然抬頭,問了夏長弓一個問題。

“你入營第一天在武庫裡說箭羽裝歪了。你憑什麼一眼看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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