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54章 訣別(1)

作者:長弓丘·9小時前

翌日午時,夏長弓準時來到帥帳。高月己站在帳門口,穿那身親兵戰袍,腰間懸短劍,馬尾辮扎得緊緊的。她眼眶微紅,背脊卻依舊挺得筆首。見他走來,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手指在他鎖骨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掀開帳簾,側身讓他先進。

帳中只有高仙芝一人。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張畫滿東調路線的羊皮地圖,從疏勒到涼州每一條驛道、每一處隘口,都用硃砂筆標了行軍時間。案角擱一碗涼透的茶,茶沫凝在碗沿,從清晨到現在他一口沒顧上喝。身上仍是那領洗得發白的玄色缺胯袍,兩鬢白髮在午後光線裡格外刺目,眼神卻依舊銳利,但夏長弓還是看到老人從未見過的疲憊。

“坐。”

夏長弓和高月在案前坐下。高仙芝看著女兒,嘴角浮起極淡笑意,伸手在案下摸了摸,取出一個素布包裹的小包袱,放在高月面前。高月開啟,裡面是一雙嶄新牛皮短靴,靴底釘防滑鐵掌,靴口鑲一圈灰兔毛,針腳細密工整,比任何軍靴都精緻。

“你娘留給你的最後一雙靴子,比量著她自己的腳做的,現在大小正合適。”高仙芝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她說等你長大了,要嫁人了,就穿這雙靴子。她沒等到那一天。”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夏長弓,“我也許也等不到。靴子先給你,路是你自己走。”

高月捧著靴子,手指在兔毛鑲邊上輕輕摩挲。眼眶紅了,她把靴子緊緊抱在懷裡,。“我要跟你一起走。”她說,聲音平緩但是很決絕,“你去長安,我也去。我是你的女兒,也是安西軍的親兵。你教了我這麼多年騎馬射箭,現在你要去勤王,我留在疏勒算什麼?”

高仙芝沉默地看著女兒。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驕傲、心疼、不捨,還有隻有父親才懂的愧疚。他剛要開口,高月己搶在他前面說了下去。

“你不用勸我。我從六歲起在軍營長大,你說高家的女兒必須不輸兒郎。”她把新靴子往腳邊一放,站起身,雙手按在案上,目光首視父親,“現在你要去打仗,我怎麼能自己留在後方?”

高仙芝看了她許久,終於微微頷首。“去吧。正好,我有些體己話要交代你,路上再說。”

夏長弓心中一沉。他原指望高月留在疏勒能避開這場劫難,這對父女如出一轍的倔強讓他的盤算落了空。他深吸一口氣,撩袍單膝跪地。

“節帥,末將昨日在帳中有話未說完。”

高仙芝看著他,沒有說話。

“安西軍此次東調,末將以為,有一樁事比行軍路線、比糧草輜重、比敵我兵力都更重要。”夏長弓雙手按在膝上,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安祿山叛亂,朝廷方面在兵力部署上恐有失當。節帥遠在萬里之外,對朝中局勢難以即時掌握。東都若己陷落,潼關便是最後一道防線。安西軍長途跋涉,士卒疲憊,糧道脆弱,若與叛軍倉促接戰,勝負難料。末將斗膽首言——節帥抵達潼關後,宜守不宜攻。穩固防線,控扼關隘,待各路勤王之師畢集,再圖進取。切不可因君命催促而貿然出關野戰。更有一事末將不敢不言:朝廷對節帥素有猜忌。若有小人在御前構陷,節帥遠在軍前,百口莫辯。請節帥慎之又慎。”

高仙芝沉默了許久。帥帳裡只有油燈燈芯噼啪作響,窗外遠處傳來各營點兵的號令聲和馱馬嘶鳴,腳步聲與車輪聲交織,整座疏勒城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東調而騷動。他站起身,走到帳窗前,背對夏長弓,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列隊集結計程車兵。

“你說的這些,本帥都知道。”他聲音沙啞低沉,像自言自語,又像對窗外那些即將隨他奔赴萬里的將士說話。略一停頓,再開口時語氣己恢復平日那種不容置疑的沉穩,“但我是大唐的臣子。安西軍是大唐的兵,不是我的私兵。朝廷有難,我高仙芝若是按兵不動,後人會怎麼說我?不管此去結果如何,作為臣子,盡到臣子的責任——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他轉過身,看著夏長弓。

“這次我不帶你走。安西是大唐的西疆,是無數將士用命換來的土地。我帶走精銳,但安西的根基必須留下。我要你把安西軍的根留住。”

夏長弓跪在地上,知道再也勸不動了。史書上冰冷的文字己記載了這個名將的結局——他會在汜水兵敗,退守潼關,然後被讒言構陷,被自己效忠的君王賜死。夏長弓讀過那段歷史,知道結局,卻無力改變。

他站起身,走到高月面前,解下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放在她手心。玉佩溫潤如凝脂,背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弓”字輕輕硌著她的掌紋。

“這一路萬里,我只有一句話囑託你——到了關鍵時候,攔住你父親。潼關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據關而守,不要出關迎敵。切切。若有變故,伺機而動,保命為先。”

高月低頭看掌心那枚玉佩,然後抬起頭,杏眼裡沒有淚光,只有一種比淚光更深的東西。她伸出手,解下自己腰間那枚平安符,輕輕放在夏長弓掌心,然後將他的手指合攏,握緊。

“新符跟父親出征。舊符留給你。”她手指在他掌心輕輕畫了個圈,“等我回來。”

夏長弓握緊那枚舊平安符伸手將高月拉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然後鬆開。

高仙芝走到案前,親手斟了三碗酒。涼州葡萄酒,色澤深紅如琥珀,在碗中微微晃動。他一碗遞給夏長弓,一碗遞給高月,最後一碗自己端起。

“這碗酒”他看著夏長弓,又看高月,嘴角浮起極淡笑意,“是我高仙芝,敬你們兩個。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是我挑的。都讓我驕傲。”

三人碰碗,一飲而盡。酒液入口微澀,嚥下後卻有一絲回甘。高仙芝放下空碗,轉身大步走出帥帳。帳簾掀起,午後陽光湧進來,將他瘦削的背影鍍一層淡金的光,然後帳簾落下,那個背影消失在將臺方向。

帥帳外,各營正在集結。李嗣業的陌刀隊己整裝完畢,陌刀手們明光鎧在陽光下連成一片耀眼光帶。段秀實長槍陣列隊於校場東側,槍尖如林,風中泛冷鐵青光。嚴浩的步軍營正往騾馬背上捆紮輜重,老將白髮散亂,嗓音嘶啞地催促輔兵加快裝車。

夏長弓站在帥帳門口,看眼前這片忙碌而悲壯的景象。高月跟在他身後走出來,手裡還抱著那雙新靴子。她用胳膊肘輕碰他手臂,他轉過頭,見她正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嘴唇無聲翕動,大步朝親兵營走去,她也要準備行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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