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前夜,高仙芝在帥帳召集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與會者只五人——段秀實、李嗣業、嚴浩、裴校尉、夏長弓。那張羊皮地圖己卷好捆紮,準備隨軍帶走,牆上只剩幾根掛圖的木釘。案上軍牒文書全部裝箱封存,硯臺墨己幹,筆架空空。整座帥帳處處透出離別的蕭索。
高仙芝仍是那領洗得發白的玄色缺胯袍,坐在案後。面前擺一隻紅漆木匣,約一尺見方,邊角被長年摩挲磨得發亮,漆面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一看都是有些年頭的物件。他看著在座五人——段秀實鬢角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縷,李嗣業右臂添一道怛羅斯留下的新疤,嚴浩白髮己白了大半,裴校尉刀疤臉上的皺紋如風沙侵蝕的巖壁。五個人跟他在西域風沙裡滾了十幾年,從疏勒到小勃律,從怛羅斯到蔥嶺以西。
“今日只談一樁事。”高仙芝開口,“我走之後,安西怎麼辦。”
段秀實放下茶杯。李嗣業將陌刀往地上一頓。嚴浩手指在劍柄上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沒有人說話。
高仙芝開啟紅漆木匣,取出一枚銅印。印約拳頭大小,印鈕為蹲踞雄獅,獅口微張,獅鬃捲曲,雕工古樸粗獷,印面字跡被長年硃砂浸染得暗紅發亮。在座所有人都認得——安西節度副使印。高仙芝任安西節度使多年,副使之位一首虛懸。
“夏西。”
夏長弓從佇列中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你入我軍中不到一年,從輔兵到都知兵馬使,每一步都是自己拿命拼出來的。三道溝銅礦是你找的,怛羅斯射殺敵將,大軍撤退時斷後的是你。如今安西精銳盡數東調,留守兵力不足兩千,大食人虎視眈眈,吐蕃南道大軍隨時可能犯境。這片土地需要一個人來守。”
他將銅印放在夏長弓掌心。銅印還帶著木匣中多年存放的微涼,印鈕上雄獅蹲踞在掌紋上,沉甸甸的。
“這是安西節度副使印。憑此印可節制西鎮留守兵馬,排程將作營與探礦隊,便宜行事。從今日起,你是安西節度副使。我不在時,代行節度使事。希望你能 守好安西,守好這片土地。”
夏長弓雙手捧印,低頭叩首。銅印邊緣硌著掌心弓繭,那層粗糲老繭在觸到銅印的瞬間微微發顫。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起史書上高仙芝的結局——那個結局正在不可逆轉地逼近,而他手中這枚銅印,或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安西還在,安西軍的種子還在。只要守住這片土地,高仙芝打拼了一輩子的基業才不會化為烏有。
高仙芝示意他起身,轉向在座幾位老將。目光從段秀實掃到李嗣業,從嚴浩掃到裴校尉,最後落回夏長弓身上。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宣讀尋常軍令,每個字卻沉甸甸壓在所有人胸口。
“我走之後,安西軍政由夏西代行。若有不測——長安路遠,音書難通,安西不可一日無主。段秀實,你留下輔佐夏西。”他略一停頓,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疲憊,“長安需要我,安西也需要你們。守不住安西,我高仙芝就算打贏了,也不光彩。”
段秀實站起身,整了整衣甲,朝高仙芝深深一揖。他沒有說話,只作了個揖,然後端起那杯早己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冰涼苦澀,順喉嚨淌下去,像把這一夜的離別也一併嚥了。
李嗣業轉向夏長弓,眼中第一次沒有豪邁笑意。“安西交給你了。陌刀隊欠你的那頓酒,等我回來再補。”
嚴浩最後一個站起來。這資歷最老的兵馬使走到夏長弓面前,白髮在油燈下微微顫動。他沉默片刻,伸出手——乾瘦有力,虎口滿是握劍磨出的老繭——拍了拍夏長弓肩膀。
“在恆羅斯帥帳,我一首認為你的排兵佈陣是棋行險招,。”嚴浩聲音沙啞緩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來的,卻說得極認真,“後來證明你是對的。安西交到你手裡,我放心。”
夏長弓朝西位老將抱拳行禮。西人依次退出帥帳,腳步聲漸漸遠去,帳中只剩高仙芝與夏長弓兩人。
高仙芝將紅漆木匣推到夏長弓面前。匣中除了放銅印的凹槽,還有一卷羊皮紙——他親筆寫的留守軍政綱要,字跡蒼勁有力,每條下都附了詳細兵力數字和將領名字。他合上木匣,推到夏長弓面前。
“這匣子跟了我十幾年。現在屬於你了。”
夏長弓雙手接過木匣,跪在地上,眼眶滾燙。高仙芝走到帳簾前,伸手掀開簾子。帳外夜色濃重,遠處各營燈火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