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東行那日清晨,天色陰沉。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城頭軍旗,旗面在潮溼晨風中沉重翻卷,發出悶響。校場上黑壓壓站滿整裝待發的將士,陌刀隊明光鎧在晨光中連成一片冷鐵青光,長槍如林,戰馬銜枚,萬籟俱寂中只有騾馬響鼻和甲片碰撞的低沉金屬聲。
高月站在親兵營門口,穿那身親兵戰袍,腰間懸短劍,背上是那張雕著梅花的短弓,箭囊掛右腿側,插滿改良破甲箭——夏長弓昨夜親手替她裝好的,每支箭桿都刻著極小的“月”字。她腳上仍是舊靴子,靴底己磨薄了。那雙新靴子她沒有穿,用素布重新包好,雙手捧到夏長弓面前。
“新靴子留給你保管。”她說,“等我回來再穿。”
夏長弓接過包袱。素布上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布邊疊得整整齊齊,每個褶子都壓得筆首。他低頭看著那雙新靴,靴口灰兔毛柔軟蓬鬆,針腳細密工整。他把包袱抱在懷裡,點點頭,沒有說話。
高月從腰間解下那枚舊平安符,放在他掌心。符袋絹布己磨得發白,邊角起毛,針腳歪歪扭扭——那是她第一次縫的平安符,小勃律城出征前夜,一針一線縫到天亮。符袋上嵌一粒極小的沙棗核,是從三道溝帶回來的,深深嵌在針腳縫隙裡,像一顆極小極暗的琥珀。
“舊符給你。新的我帶走。”她把符袋放在他掌心,又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兩枚符,一枚陪你,一枚陪我。互相等著。”
夏長弓將那枚舊平安符攥在手心,沙棗核硌著掌紋。然後,他從腰後解下一件油布包裹的物件,遞到她手中。
“這個給你。”
高月接過,油布沉甸甸的。她解開包裹,裡面是一把小巧的手弩。弩身只有前臂長短,比軍中制式弩機小整整一圈,握把處纏細密鹿皮條,入手微涼。弩臂是王叟精心挑選的龜茲柘木,紋理細密,兩頭包打磨得極薄的水牛角片,泛玉石般溫潤光澤。弩弦以野蠶絲與牛筋絞合而成,繃得極緊,手指輕彈會發出極低沉的嗡鳴。
“我畫了圖紙,王叟花了近一個月才做出來。力道不大,射程不遠,但小巧輕便,可藏於袖中。隨身帶著,若在軍中或路途中遇到不測,近身五步之內沒人躲得開。”夏長弓手指點了點弩身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凸起,“這裡有個保險機括,王叟按我圖紙特意加的。推上去就鎖死,不會走火;要用時拇指一撥即開。弩囊裡六支短矢,箭頭淬過麻藥,見血封喉不至於,但能讓一個壯漢十息之內動彈不得。”
高月把小弩插進腰間,抬起頭,臉上浮起笑容。那笑容在陰沉天光下格外明亮,淚水卻無聲滑下來,順著微微上揚的嘴角往下淌,滴在親兵戰袍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溼痕。
“等我回來。”她說,聲音微微發顫。
夏長弓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淚痕。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
高月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她勒住馬韁,回頭看了他一眼,杏眼裡淚光未乾,背脊挺得筆首。然後雙腿一夾馬肚,策馬朝隊伍前方小跑而去,追上那面繡著金色鷹隼的玄色大纛,追上了她父親的身影。
城樓上,夏長弓獨自站在垛口後面。段秀實端著那杯涼透的茶,安靜立於他身側。
東調大軍從疏勒城門魚貫而出。最先出城的是李嗣業的陌刀隊,然後是嚴浩的步軍營、輜重營。王叟拄著柺杖站在城門口,將一捆捆改良箭矢遞給路過的輔兵。最後是高仙芝的中軍衛隊。節度使玄色大纛在晨風中緩緩展開,高仙芝騎在馬上,背影瘦削筆首。他沒有回頭。
高月策馬跟在父親身後。隊伍即將轉過城門外第一道沙丘時,她忽然勒馬,回過頭遠遠望著城樓。她抬起右手,用食指輕碰自己的唇角。
夏長弓也抬起右手,用食指碰了碰唇角。
高月轉過身,策馬追上父親的隊伍。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漸漸融入那條蜿蜒東去的鋼鐵長龍。
大軍走了很久。從清晨到午後,隊伍連綿不絕,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從疏勒城門淌出去,淌向東方灰濛濛的天際。最後一杆旗——高仙芝的玄色鷹隼大纛——終於沉入崑崙山腳下的沙丘後面,旗面上那隻展翅欲飛的金色鷹隼,一點一點被沙塵吞沒,最後只剩下灰濛的天際線和遠處崑崙山永恆的雪線。
段秀實將茶杯擱在垛口上,轉頭看向夏長弓。“高帥走了。”他聲音依舊沉穩如老樹盤根,但端著茶杯的手在杯沿停了很久,“安西以後靠你了。”
夏長弓站在城樓上,手指按在垛口粗糙的條石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望著隊伍消失的方向,望著那條空蕩蕩的戈壁灘,望了很久。風從戈壁灌進來,吹得他腰間柘木角弓微微震顫。另一隻手裡攥著那枚舊平安符,沙棗核深深嵌在掌心。遠處,最後一個黑點消失在沙丘後面。整座疏勒城像被抽空了,只剩城頭殘破的軍旗在風中翻卷,和他身邊那個同樣沉默的老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