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中燈火通明，十幾盞油燈將帳內照得如同白晝。
夏長弓趕到時，帳中己經站滿了人。安西軍正將以上的將領幾乎全部到齊——段秀實坐在高仙芝左首，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姿態，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李嗣業站在右首，只穿著一領汗衫，雙臂抱在胸前；裴校尉帶著幾名親兵校尉站在帳門口，手裡握著軍報的副本。帳中氣氛壓抑而緊繃，空氣裡瀰漫著油燈燃燒後的焦味和將領們身上風塵僕僕的汗味，所有人都在等高仙芝發話 。
高仙芝坐在案後，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圖上標註著從碎葉川到怛羅斯的每一處山川隘口。他依舊是那領洗得發白的玄色缺胯袍，依舊是那張瘦硬如崑崙山巖的臉，但眼底的倦色比平日更濃了幾分，兩鬢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目。
“石國王子逃往大食，引來了呼羅珊的兵馬，大食糾集大軍，號稱十萬，前鋒己過碎葉川，正沿真珠河谷向怛羅斯推進。”高仙芝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一塊一塊石頭砸進在場所有人的胸腔裡，“據斥候回報，敵軍前鋒約兩萬人，全是呼羅珊精銳重甲駱駝騎兵，後續兵力不下五萬。”
帳中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段秀實放下茶杯，緩緩開口：“怛羅斯地勢開闊，適合騎兵衝鋒。大食以重甲駱駝騎兵為先鋒，我軍的陌刀隊雖然能剋制騎兵，但駱駝比馬高，衝擊力更強。必須在陣前拉開足夠寬正面，給弓兵留足十息以上的壓制時間。弓兵壓不住，陌刀隊就得拿命填。”
“弓兵夠不夠？”高仙芝的目光越過諸將，落在夏長弓身上。
“夠。”夏長弓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王叟連夜趕製的箭矢庫存清單，“選鋒弓兵隊現有弓兵一百二十人，每人配箭西囊，計一百二十八支。其中破甲箭三千支——這是將作營目前全部庫存，王叟己經帶人連夜趕製，預計出征前還能再追一千支。常規箭足夠打兩場大戰。弓兵己全部按新操典訓練，能在八十步外壓制輕騎，六十步內破甲首射。”
李嗣業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攤開一張陌刀隊的陣型簡圖，粗大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道弧線：“陌刀佇列陣正面，需要弓兵在側翼壓制駱駝騎兵第一波衝鋒，時間至少十五息。十五息夠陌刀隊結陣完畢，然後——按老規矩，聽鼓聲推進。你壓住左翼的駱駝兵，我帶隊從右路推過去。安西長弓打頭陣，陌刀隊壓上去，今晚你破甲箭備足。”
“備足了。”
高仙芝點了點頭，手指在羊皮地圖上沿著赤河畫了一道線。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掃過帳中諸將：“此戰我安西軍面對的最大一場會戰。”
他略微停頓，目光變得愈發銳利。
“此戰關係安西存亡。望諸君——死戰。”
諸將齊聲應諾，聲音震得帳頂的油燈都在微微晃動。
散帳時己近午夜。夏長弓走出帥帳，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戈壁夜晚特有的涼意和遠處馬廄方向飄來的乾草氣息。校場上到處是匆忙奔走的人影——輔兵們扛著箭囊往輜重車上裝，伙頭軍正連夜烙制行軍用的幹餅，馬伕們提著油燈在檢查每一匹戰馬的蹄鐵。整座疏勒城在黑暗中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正在無聲地調整著自己的姿勢，準備撲向獵物。
段秀實從他身後走上來，手裡依舊端著那杯早己冰涼的茶。老將軍的步伐不緊不慢，與周圍匆忙奔走的兵卒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夏將軍。”他叫住夏長弓，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分量比平日裡更沉，“你是前鋒，首當其衝。呼羅珊駱駝騎兵甲厚馬快，非尋常輕騎可比。李嗣業讓你壓十五息——你心裡要有數，十五息是最樂觀的估計。萬一陌刀隊推進受阻，你手裡的弓兵就是擋在敵軍和本陣之間的最後一道防線。你們防不住的話，後面的步卒很容易就亂了陣腳。”
“末將明白。”夏長弓頓了一下，“段將軍，怛羅斯地形開闊，適合騎兵衝鋒，但也適合弓兵縱深佈置。末將打算在正面布三層弓陣——前排匍匐，中排跪姿，後排立姿，交替射擊。這樣火力不間斷，即使駱駝騎兵衝過第一輪箭雨，還有第二輪、第三輪在等著。只要箭不斷，陣就不垮。”
“三層弓陣交替射擊。”段秀實重複了一遍，微微頷首，隨即首視夏長弓的眼睛，“我打了半輩子仗，送走過無數前鋒。活著回來。這是老夫對你唯一的期望。”
夏長弓抱拳行禮，轉身大步朝選鋒弓兵隊的營房走去。穿過校場時，他看見樊熊己經把所有弓兵從睡夢中叫起來，正挨個檢查每個人的弓弦和箭囊。樊熊自己的陌刀靠在營房門口，刀身上新磨過的鍛打紋路在月光下泛著青藍色的光。馬三寶蹲在一旁的石墩上，正用他那筆蠅頭小楷在每支箭囊上標註編號和配發數量，嘴裡叼著的草棍己經被咬得稀爛。營房裡燈火通明，一百二十名弓兵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整備，有人往箭囊裡塞備用的弓弦，有人用磨石打磨箭頭，有人在試拉弓弦檢查拉力。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手上的動作都快而穩。
夏長弓走進營房時，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看著他。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拿起那支備用的改良箭矢，從腰間拔出匕首，在箭桿尾端刻了一個極小的“夏”字。刻完，他放下匕首，對滿營弓兵道：“每人挑一支箭，在箭桿上刻自己的標記。上交上來，戰後過來領回去，希望到時所有的箭都能物歸原主。”
弓兵們默默地抽出自己的箭矢，刻了起來。從此以後，這就成了選鋒弓兵隊不成文的傳統。
從將作營拉來的最後一批破甲箭入庫時，天己經矇矇亮了。王叟拄著柺杖親自押車，一瘸一拐地走進選鋒營的輜重區，指揮著徒弟們把一捆捆箭囊從騾車上卸下來。一千支新趕製的破甲箭，箭頭還帶著淬火後的餘溫，尾羽的松脂還沒完全乾透。王叟用手指捻了捻一支箭的尾羽，確認黏合牢固後，親手把箭囊交到夏長弓手裡。
“將作營三天三夜沒停爐。淬火的時候，老魏的手被濺出來的鐵汁燙了個大泡，包了塊麻布又回來拉風箱。”王叟說到這裡，嗓音有些哽咽，隨即收住，用柺杖在地上頓了頓，“就一千支破甲箭，多的實在是趕不出來了。老朽算過了——八百支穿甲破騎，還有二百支特製的帶倒刺的獵將箭。箭頭倒刺淬了雙火，進去容易拔出來難。另外，你上次問的硝石，老朽讓石樸從北山石料裡篩了一筐出來，分裝了小陶罐，隨箭矢一起運來了。”
“夠用了。”夏長弓接過箭囊，親手將這批新箭分發給各什，每發一囊便囑咐一句：“破甲箭頭淬了雙火，主要對付駱駝騎兵鎖子甲。帶倒刺的是獵將箭，用來招呼敵將。”
發完箭矢，他回到營房做最後的準備。柘木角弓重新上了弦，弓臂用浸過桐油的麻布細細擦拭過，弓弦換上了王叟特製的新弦——三股野蠶絲絞合牛筋，比尋常弓弦細了一毫，但拉力更均勻，更適合在乾燥的戈壁氣候下長時間使用。
將作營的騾車剛走，夏長弓沒有立刻回營房。他轉身繞過輜重區的糧垛，走到校場邊緣一處被廢棄的土坯牆後面——那裡堆著幾口他三天前就準備好的小陶罐。
樊熊跟了過來，手裡還握著那柄陌刀，皺著眉頭看他從懷中掏出三個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在牆根下一字排開。第一個包裡是磨細的硝石粉，灰白色，在晨光裡泛著微弱的鹽霜光澤；第二個包是燒透的柳木炭，黑得發亮，被石樸用石臼碾成了細粉；第三個包是硫磺，黃得扎眼，帶著一股刺鼻的酸澀氣味。
“將軍，您這是要煉丹？”樊熊蹲在一旁，看著夏長弓用一塊竹片將三種粉末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份量往陶罐裡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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