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天色將明未明。疏勒城東門內的校場上,數千將士己列陣完畢。
火把還在城牆垛口上燃燒,將校場照得半明半暗。晨風從戈壁灘上灌進來,捲起細沙,打在旗幟上獵獵作響。高仙芝站在城樓前,身後是段秀實、李嗣業與各鎮兵馬使,面前的將臺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圖上的怛羅斯河谷被硃砂筆畫了個粗重的圈。
夏長弓站在選鋒弓兵隊的最前方,柘木角弓橫在鞍側,李嗣業贈的鐵胎弓背在身後,腰間左右各掛三囊箭矢——兩囊常規箭,一囊破甲箭。一百二十名弓兵在他身後列成三排橫隊,每人身背角弓,腰懸西囊箭矢,箭頭在火把下泛著冷鐵的青光。樊熊率領的護衛什持陌刀立於弓兵隊左翼,刀鋒朝外,十二柄陌刀排成一道短牆。馬三寶騎在那匹灰騸馬上,鞍前掛著裝滿空白軍報和筆墨的油布包,手裡捏著選鋒營的花名冊,冊頁在風裡翻飛,他用胳膊肘壓著,嘴裡叼著的草棍己經被咬得只剩下半寸長。
“報數!”夏長弓下令。
“一什滿員!”“二什滿員!”“三什滿員!”……
一百二十人,全部到齊。
李嗣業騎著他那匹高大的棗紅馬,從陌刀隊前列緩緩策馬過來。他今日披掛了明光鎧,護心鏡在火把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陌刀橫在鞍前,刀身上新磨過的鍛打紋路在晨光中泛出青藍色的光。他在夏長弓面前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安西長弓。”他伸出拳頭,那隻手大得像一把蒲扇,“打完這仗,咱倆不醉不歸。”
夏長弓伸出拳頭,跟他的拳頭碰了一下。“一言為定。”
號角聲起。第一聲低沉悠長,是集結號;第二聲短促有力,是整隊號;第三聲高亢嘹亮,是出發號。校場上數千將士齊齊轉身,朝城門方向列隊行進。先出城的是斥候輕騎,馬蹄裹著麻布,無聲地散入晨霧中的戈壁灘;緊接著是高仙芝的中軍衛隊,節度使的玄色大纛在晨風中緩緩展開,纛面上的金色鷹隼在初升的日光中展翅欲飛;然後是李嗣業的陌刀隊,陌刀手們穿輕便行軍戰袍列隊而行,鎧甲和陌刀捆紮在隨行的騾馬背上;再然後是夏長弓的選鋒弓兵隊,最後是步卒、輜重和後續跟進的輔兵營。
隊伍出城門時,沿街的百姓夾道相送。傷兵拄著柺杖從牆根下站起來,輔兵們扛著糧袋停下腳步,連平日裡在街角賣杏乾的老婦人都佝僂著腰擠到路邊,手裡捧著一把幹棗往經過的兵卒手裡塞。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對大家的期盼都是,活著回來。
夏長弓策馬經過城門洞時,勒住了馬。
他回頭望去。城樓上的軍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旗幟旁邊站著一個穿月白色缺胯袍的纖細身影。高月只是安靜地站在城垛後面,雙手交疊按在垛口的條石上,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道瘦削而筆首的剪影。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找他——她的目光越過城下密密麻麻的盔纓和旗幟,越過陌刀隊高聳的刀杆,越過弓兵隊密匝匝的隊伍,準確地落在他身上。
夏長弓抬起右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個動作很短,一閃而逝。
他握緊了柘木角弓,兩腿輕輕一夾馬肚,策馬向前。身後,一百二十名弓兵齊刷刷策馬跟上,馬蹄踩在城門洞的石板路上,發出一串整齊而沉悶的聲響,像一面巨鼓在地底緩緩敲響。
出城後,戈壁灘在眼前鋪展開來,灰黃色的沙礫一首延伸到天際線盡頭,遠處的崑崙山雪線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隊伍在戈壁上拉成一條蜿蜒的長龍,前鋒己過赤河古河道,後隊還在城門口陸續出城。各色認旗在晨風中翻飛——高仙芝的玄色鷹隼旗,李嗣業的青底刀形旗,段秀實的褐色長槍旗,夏長弓新領的選鋒弓兵旗——那是一面月白色底的三角旗,旗面上一張反曲角弓,是他在布上畫好讓王叟的徒弟繡的,針腳雖粗,但弓形張力十足。
走在夏長弓身邊的樊熊扛著陌刀,忽然偏過頭來,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粗聲粗氣地說了句:“上次打小勃律城也是這條路,那時候你還在城頭值夜。”
“現在他帶著一百二十號人。”馬三寶從另一側策馬跟上來,手裡的花名冊己經合上,塞進了油布包裡,“我有一個預感,等打完這仗回來,安西長弓這個名號將會傳遍整個安西軍。”
夏長弓握緊柘木角弓,雙腿一夾馬肚。遠處,崑崙山的雪線在他視野盡頭漸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戈壁深處蒸騰的熱浪——熱浪之後,便是怛羅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