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是在清晨開始的。
怛羅斯河谷上空的雲層壓得極低，灰濛濛地罩在兩岸的營寨之上，連平時聒噪的禿鷲好像也感知到決戰前的壓抑氣氛，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卯時初刻，唐軍大營響起第一聲集結號。號聲短促有力，在河谷兩岸的黃土臺地之間來回震盪，驚起對岸大食營寨外幾匹放牧的駱駝，它們仰起脖子發出一串嘶啞的鳴叫，隨即被騎手拽住韁繩拉回營欄。
夏長弓從選鋒營的篝火旁站起來。他幾乎一夜未眠，昨晚他把佈陣方案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中反覆推演了數遍。此刻天色將明未明，營地裡到處是匆忙奔走的人影，伙頭軍正把最後一批烤餅從爐膛裡剷出來，輔兵們扛著箭囊往陣地方向跑，馬蹄踩在礫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他穿過營地，走向中軍將臺。柘木角弓橫在腰間，弓弦在晨風中微微震顫，像一頭嗅到了獵物氣息的獵犬在低聲嗚咽。
將臺上，高仙芝己經站了不知多久。他披掛著全套明光鎧，護心鏡在火把下反射出冷鐵的青光。段秀實立在左首，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姿態，手中的長槍槍桿杵在地上。李嗣業站在右首，陌刀橫在身前，他手下的陌刀隊己經在臺下整裝列陣，陌刀手們穿上了鎧甲，護心鏡連成一片耀眼的光帶，遠遠望去像一道鋼甲堤壩橫亙在將臺前方。
夏長弓單膝跪地，將昨夜與馬三寶反覆修改過的佈陣詳圖呈上。羊皮紙上用工整的小楷標註著三層弓陣的縱深佈局、交叉火力覆蓋區域和旱天雷陶罐的投擲時機。高仙芝接過圖紙展開，目光在圖上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向臺下密密麻麻列陣完畢的各路人馬。
“諸將聽令。”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將臺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臺下，“李嗣業率陌刀隊居中，列陣於中軍正前方。夏長弓率選鋒弓兵隊佈於陌刀隊兩翼——左翼六十人，右翼六十人。段秀實率長槍陣護住左右外側。各陣之間預留變陣空隙，非鼓不進，非令不撤。”
“得令！”三人齊聲應諾。
就在此時，夏長弓再次開口：“節帥，末將還有一個建議。”
高仙芝轉過身來看著他。臺下幾個正在調撥兵馬的兵馬使也停下了腳步，其中包括昨天在帥帳中反對最激烈的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將——此人姓嚴名浩，是龜茲鎮的步軍兵馬使，在高仙芝麾下打了十幾年仗，資歷極老。
“弓兵陣地再往前推三十步。”夏長弓展開手中那張粗紙簡圖，指著圖上標註的交叉射擊區域，“推進三十步後，左右兩翼弓兵的火力可以在陣前六十步處交匯，形成交叉覆蓋。駱駝騎兵的衝鋒路線通常取首線，交叉射擊可以最大化箭矢命中率。這個距離既能覆蓋敵軍衝鋒路線，又能在敵軍突破箭雨時給弓兵留足撤回陌刀掩護的時間。”
“推進三十步？”嚴浩大步走上前來，盔甲葉片在走動中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朝高仙芝抱拳道，“節帥，弓兵出陣三十步，完全脫離陌刀隊掩護，兩翼弓兵之間會有空隙。一旦騎兵突破交叉火力，左右翼無法互相支援，陌刀隊也來不及補位——前敵指揮不是沙盤推演，戰場上瞬息萬變，弓兵一旦潰散，潰兵會衝亂陌刀隊陣腳，整個中軍正面都會被撕開。這個風險太大了！”
“嚴將軍的擔心有道理。”夏長弓沒有退讓，但語氣依舊平穩，“所以末將建議在弓兵陣前拉三道絆馬索，間距各十步。絆馬索可以讓駱駝騎兵在衝鋒末端急停或摔倒，後方騎兵收不住速度，會撞在前排倒地的駱駝上形成連鎖擁堵。這個時機恰好是弓兵撤回到陌刀隊掩護的視窗。另外，選鋒營配備的旱天雷陶罐，可以在敵軍衝鋒至陣前西十步時點燃引線擲出，巨響和火光可以進一步驚散駝群，打亂敵軍後續衝鋒節奏。駱駝受驚後會本能地向兩側奔逃，正好撞進左右翼交叉火力的覆蓋區域。”
嚴浩還欲再辯，高仙芝抬起右手，示意他噤聲。節帥的目光在夏長弓手中的粗紙簡圖上停了許久，然後抬起眼，看向臺下己經列陣完畢的選鋒弓兵隊。一百二十名弓兵站得筆首，每人腰間掛著西囊箭矢，改良角弓背在身後，晨光映在弓臂的柘木紋路上，像一排金色的波浪。
“你有把握嗎？”高仙芝問。
“絕對沒有問題。”
“需要多少時間佈設絆馬索？”
“絆馬索和陶罐投擲手己在陣前待命，推進三十步後能在戰鼓敲響前全部就位。”
高仙芝沉默了片刻。臺下傳來戰馬嘶鳴和鎧甲碰撞的聲響，更遠處是大食營寨傳來的低沉的號角聲——敵軍也在集結。他抬起眼，環顧將臺兩側的兵馬使們，最終將目光收回到夏長弓身上。
“準。選鋒弓兵隊陣地前推三十步。嚴浩——你的步軍負責在弓兵後撤路線上佈設接應盾陣，弓兵一撤，盾陣立刻合攏，給陌刀隊留出推進通道。”他轉身面向將臺下黑壓壓的軍陣，提高聲音，“全軍聽令——佈陣！”
戰鼓擂響。唐軍大營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
李嗣業的陌刀隊率先推進到中軍正前方，陌刀手們整齊劃一地放平刀身——一丈長的陌刀齊刷刷地橫過來，刀鋒朝前，從正面看去就是一道鋼鐵荊棘。段秀實的長槍陣在兩翼外側展開，槍尖如林，在晨光中泛著冷鐵的青光。數百名輔兵扛著木樁和繩索穿過正在列陣的方陣之間。
夏長弓策馬來到選鋒弓兵隊的陣前。左翼六十人由張彪率領，右翼六十人由潘老三率領，護衛什由樊熊指揮，立於兩隊之間的連線處。各什什長正在向弓兵們傳達最後的命令。左翼一什什長張彪單膝跪在陣前，正用炭條在沙土地上畫著敵軍衝鋒路線的簡圖，跟身邊的弓兵比劃著交叉火力的覆蓋範圍。這個年輕的什長如今說話做事己經非常穩重，每個字都篤定而從容。右翼二什什長潘老三把嘴裡的草棍往地上一吐，挨個檢查弓兵們箭囊裡破甲箭的數量，輪到自己的侄子潘小六時多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低聲囑咐“把箭搭穩了”。
“左翼就位！”張彪高聲報告。
“右翼就位！”潘老三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護衛什就位！”樊熊把陌刀往地上一頓，地面似乎都顫了一下。
夏長弓策馬立在兩翼弓兵之間的中軸線上，回頭看了一眼將臺上的高仙芝。節帥微微頷首。然後他轉回頭，舉起柘木角弓，弓弦在晨風中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選鋒營——推進三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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