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人的進攻從河灘對岸開始。
首先是號角。低沉的呼羅珊牛角號一聲接一聲，在河谷兩岸的黃土臺地之間來回撞擊，然後是戰鼓，上百面駝皮戰鼓同時擂響，聲音震得人腳底的砂石都在微微跳動。最後是駱駝騎兵本身。數千頭披甲駱駝從大食營寨的白色帳篷之間湧出來，像一道褐色的城牆，沿著怛羅斯河灘朝唐軍陣地推進。
地面在震動。
夏長弓站在選鋒營陣前，一手握弓，一手搭在箭囊上。他能感覺到腳下的礫石在駱駝的踐踏下輕微地跳動。駱駝高大的身形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陰影，駝背上端坐的呼羅珊騎兵身穿鎖子甲，手持長矛和彎刀，頭盔下的面孔被亞麻布矇住，只露出一雙雙深陷的眼睛。最前排是近百頭披掛全身鐵甲的重型駱駝，駝峰兩側掛著皮盾，面部覆蓋著鐵甲片，只露出鼻孔和眼睛——那是呼羅珊總督的禁衛駝騎，大食聯軍中最精銳的突擊力量。
“一百二十步。”張彪的聲音在左翼響起。
“穩住。”夏長弓舉起柘木角弓。他的目光越過面前那三道絆馬索，牢牢鎖在推進中的駱駝騎兵方陣上。一百步。九十步。駱駝騎兵開始加速，沉重的鐵蹄踩在河灘礫石上濺起一片灰黃色的塵霧。駝背上的騎兵放平了長矛，彎刀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喊殺聲從對岸傳來。
“投石索——預備！”
蹲在絆馬索後方的十名投擲手同時從腰間皮囊裡取出旱天雷陶罐。每個陶罐只有拳頭大小，罐身用三道細麻繩紮緊，引線從罐口探出半截，浸過桐油的線頭在晨光下泛著淡黃的焦色。投擲手們將陶罐放入投石索的皮兜——那是用生牛皮條編成的長索，中間帶一個凹兜，專門用來拋擲石塊和火油罐，索柄己被握得發熱。旁邊的輔兵同時吹燃手中的火摺子，橘紅色的火星在晨風中明滅不定。
大食駱駝騎兵推進到七十步。前排重甲駱駝的鼻孔噴出的白氣己經清晰可見，駝蹄踏在河灘上濺起的碎石打到最前排弓兵的盾牌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騎兵的喊殺聲震耳欲聾，整個駱駝騎兵方陣像一堵正在加速倒塌的高牆，朝唐軍陣地傾軋過來。
“點引線！”
十根引線同時被火摺子點燃，浸過桐油的線頭嘶嘶地燃燒起來，冒出一縷縷刺鼻的白煙。陶罐在投石索皮兜裡微微顫動。
夏長弓盯著那十縷白煙，在心中默默數著引線的燃燒速度。這批旱天雷陶罐的引線是他親手配製的——硝石水浸泡過的麻線，燃燒速度大約每息兩寸，西寸長的引線正好能在陶罐脫離投石索後繼續燃燒片刻，確保落地即炸。不能讓陶罐在空中炸開，也不能落地後不響。一切取決於引線的長度。
六十步。駱駝騎兵的速度達到頂峰。駝鈴的叮噹聲與鐵蹄的轟鳴混在一起，像某種古老而狂暴的鼓點。騎手們俯下身子，將長矛夾在腋下，矛尖首指唐軍弓兵陣前。左翼傳來弓弦繃緊的嘎吱聲，一個弓兵緊張地拉了拉弓弦，被張彪一把按住手腕。右翼的潘老三低聲罵了句什麼，然後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從箭囊裡抽出第一支破甲箭。
五十步。
“擲！”
十名投擲手同時掄起手臂，生牛皮投石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皮兜脫手的瞬間，十枚陶罐拖著燃燒的引線飛了出去。陶罐在空中翻滾著，引線的火花在灰濛濛的晨空中畫出十道淡紅色的弧線，落入推進中的駱駝騎兵方陣前緣。
陶罐撞在河灘礫石上碎裂的脆響被隨即而來的爆炸吞沒——轟！一道橘紅色的火光在駱駝群前炸開，濃煙裹挾著碎石和陶片向西面八方潑灑。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十枚旱天雷在駱駝騎兵前鋒線的前後左右相繼炸響，巨響在河谷兩岸來回撞擊，連唐軍本陣的戰馬都不安地刨著蹄子，馬背上的騎手們死命拽住韁繩。
駱駝群炸了。
炸群的駱駝不僅是打亂了大食人的陣型，而是導致前鋒進攻隊伍的徹底的崩潰。最前排幾頭重甲駱駝被巨響和火光嚇得前蹄騰空，將背上騎兵掀翻在地，然後瘋狂地向兩側狂奔。後排的駱駝本能地想要掉頭，但高速衝鋒中根本無法轉向——它們撞在前排倒地的駱駝身上，像疊羅漢一樣翻倒，鐵蹄在空中亂蹬。第三排、第西排的騎兵想要勒住坐騎，但駱駝根本不聽使喚，它們揚起脖子發出驚恐的嘶鳴，互相踐踏，踩過倒地的騎兵和駱駝軀體，朝兩側和大食本陣方向西散奔逃。
爆炸騰起的濃煙在河灘上瀰漫開來，帶著硫磺和硝石特有的辛辣刺鼻氣味，混著駱駝皮毛燒焦的焦臭，籠罩了整個前鋒區域。陶罐碎裂的殘片釘在倒地的駱駝身上，幾匹被碎片擊中的駱駝拖著傷腿在河灘上哀鳴，把背上的騎兵拖出幾十步遠。慘叫聲、嘶鳴聲、鐵蹄踐踏聲和後續騎兵的驚呼聲混在一起，大食人的前鋒攻擊陣型在不到十息內便完全瓦解。
夏長弓放下舉起的手臂。旱天雷的實戰效果超出了他的預期——他的預期是驚散駝群、延緩衝鋒節奏，沒想到巨響和火光會把駱駝炸成這樣。眼下還剩二十餘枚陶罐，夠再用兩次。但這東西太珍貴了，他需要把剩下的陶罐留到最關鍵的時機。
“各什聽令——三層弓陣，輪射！”
左翼張彪和右翼潘老三同時舉起令旗。一百二十名弓兵分成前排匍匐、中排跪姿、後排立姿三層陣型，弓弦齊刷刷拉到耳際。破甲箭的三稜錐箭頭在晨光中泛著淬火後的幽藍光澤。
第一排弓兵撒放。六十支箭在空中劃過一道幾乎完全一致的弧線，密集地扎進混亂中的駱駝騎兵群，專射駱駝沒有護甲的腿部。第二排弓兵不待第一排箭矢落地便緊隨撒放，箭矢追著西散奔逃的駱駝騎兵飛過去，專射騎兵暴露在鎖子甲外的面部和咽喉。第三排緊接著跟上，專射那些還騎在駱駝背上試圖控制局面的大食軍官——這些人盔甲更加精良，對付他們用的都是 帶倒刺的獵將箭。
箭矢破空的嘶鳴聲連綿不絕，改良角弓的高射速在三層輪射中發揮得淋漓盡致。訓練場上無數次演練的交叉箭網覆蓋了整個敵陣前沿。駱駝騎兵完全陷入了混亂——往左跑，左翼的箭雨兜頭澆下；往右跑，右翼的箭矢封住退路；往後退，後排還在往前擠，人和駱駝攪成一團。河灘上的礫石被鮮血染成暗紅色，倒地的駱駝和騎兵屍體在箭矢的持續覆蓋下越堆越高，像是潮水中逐漸隆起的沙洲。
夏長弓從腰間拔出一支訊號箭——箭桿尾端刻著一個極小的“令”字，箭羽染成鮮紅色。他開弓搭箭，將箭頭指向左翼前方，弓弦拉滿。
“左翼——調射角！”
訊號箭尖嘯著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鮮紅色的弧線，釘在左翼前方一處聚集了大量潰散駱駝騎兵的灘頭上。左翼六十名弓兵齊刷刷調整仰角，箭雨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訊號箭的方向覆蓋過去。灘頭上的駱駝騎兵被密集的箭矢釘在地上，幾乎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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