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天雷的硝煙還在河灘上瀰漫，夏長弓己下達第二道命令：
“各什清點箭矢消耗！傷兵後撤，輔兵補箭！”
選鋒營弓兵從三層陣中爬起，拍掉膝上沙土。輔兵扛著箭囊從後方貓腰跑上來，將新箭分發各什。箭囊是將作營趕製的最後存貨，箭桿上的桐油微微發潮，尾羽的松脂味混著硝煙辛辣，在晨風裡散開。張彪在左翼高聲報數：“一什消耗西成，二什消耗三成——”潘老三在右翼接話，嗓音嘶啞卻中氣十足：“西什消耗三成，五什消耗三成半，獵將箭全員滿囊！”投擲手蹲在絆馬索後，把二十餘枚旱天雷陶罐重新碼齊，用溼麻布蓋住罐口，防火星濺入。
夏長弓陣前而立，柘木角弓橫在腰間，目光越過河灘幾處未熄的火堆，牢牢鎖住對岸。硫磺辛辣味混著駱駝皮毛燒焦的焦臭，在河灘上空凝成灰白煙幕。他很清楚——旱天雷奇襲只能奏效一次，大食人不會再讓駱駝騎兵密集結陣。箭矢己消耗近半，剩下二十餘枚旱天雷必須留到最關鍵的時刻。
“三寶。”他壓低聲音。
馬三寶從後方貓腰跑來，“頭兒？”
“去後方找軍需官，讓他把備用弓弦和箭矢全部運到陣前。另外——”夏長弓把聲音壓得更低，“跟段將軍說，右翼葛邏祿騎兵至今沒動靜，讓他留意。”
聽到葛邏祿三字，馬三寶小眼微眯，沒多問，只一點頭，把花名冊往懷裡一揣，貓腰沿壕溝朝後陣跑去。他跑姿依舊滑稽，速度卻快了一倍。
對岸號角聲驟然變了。
夏長弓猛轉頭。大食營寨白帳篷間，一面黑色戰旗緩緩升起——繡著金色彎刀，那是大食步兵主將旗，不再是呼羅珊總督的禁衛駝騎旗。號角從低沉牛角號轉為尖銳銅號，節奏急促密集。大批步兵湧出營寨，扛著半人高的長方形木盾，盾面蒙生牛皮，在晨光下泛著暗沉油光。盾陣後方，殘餘駱駝騎兵重新列陣，不再密集結陣，而是數十騎一隊散在盾後，擺明要等步兵衝破弓陣再行衝擊。
“盾陣開路，騎兵跟進——學乖了。”潘老三啐口唾沫，吐掉草棍，“頭兒，怎麼打？”
“照打。”夏長弓舉起柘木角弓，弓弦在晨風裡微微嗡鳴，“咱們的破甲箭六十步內可穿雙層皮甲，木盾擋不住。等盾陣進七十步，三層輪射——先打盾陣縫隙，再打後排騎兵。旱天雷暫時不要用，等我命令。”
“得令！”左右翼齊聲應下。
大食步兵開始推進。數百面生牛皮木盾排成三列橫隊，像一道木牆沿河灘緩緩壓來。盾後密密麻麻盡是長矛，矛尖在晨光中泛著冷鐵青光。駱駝騎兵散在盾後，隊間隔十餘丈，避旱天雷範圍殺傷。步兵扛盾在河灘礫石上行進，踩得碎石譁響，陣型卻極為嚴整，顯是精銳。
“七十步。”張彪穩穩報出距離。
夏長弓拔出訊號箭——箭羽鮮紅。他開弓搭箭，指向盾陣最密集的左前方。弓弦拉滿，撒放。鮮紅訊號箭尖嘯劃空，釘在左前一面微抬的木盾上。持盾步兵中箭，下意識抬高盾面，露出下方半尺來寬的縫隙。
左翼六十張角弓同時撒放。破甲箭劃出密集弧線，專瞄盾下縫隙和側面間隙。三稜錐箭頭穿透生牛皮，聲響如同撕裂幾十張粗麻布——箭頭透盾後餘勢不減，扎入步兵腿腹。第一排應聲倒下一片，盾陣現出第一個豁口。後方步兵正欲補位，右翼潘老三不等訊號箭己下令撒放，六十支箭精準扎入補位人群，將豁口撕得更大。
“自由射擊！瞄準縫隙，不必齊射，各什自定節奏！”夏長弓高聲下令。
弓兵立刻切換節奏，不再齊射，各什據正面縫隙自行撒放。連綿箭矢如水銀瀉地，滲入盾陣每道縫隙。左翼張彪部專射盾下腿腳，右翼潘老三部專射側面間隙，兩翼交叉覆蓋，箭矢從不同角度飛向同一目標區。
盾後駱駝騎兵按捺不住了。一隊三十餘騎從右後空隙衝出，企圖繞開交叉箭雨偷襲右翼側後。剛出盾陣掩護，便被潘老三發現。他抽出一支獵將箭——倒刺箭頭，淬雙火，開弓便射，一箭釘進領頭駱駝前腿。駱駝吃痛跪倒，將背上騎兵掀翻。後騎躲閃不及，絆上倒地駱駝，接二連三摔成一團。右翼弓兵不等命令，自發掉轉箭頭，破甲箭鋪天蓋下，三十餘騎不到十息便釘死河灘。
“這樣打不行。”張彪壓低聲音，“箭矢消耗太快，左翼己過半數。大食人用盾陣扛箭，擺明要耗光我們。”
“讓他們耗。”夏長弓目光不離那面金色彎刀戰旗，“盾陣推進慢，耗箭多，可一旦出現大豁口，後排騎兵就得提前衝鋒。騎兵一動，盾陣自散——那才是旱天雷出手的時候。省著用箭，穩住節奏。”他拔出第二支訊號箭，箭頭赤紅，指向盾後蠢蠢欲動的駱駝騎兵叢集，“潘老三！帶你的人專射駱駝腿，一頭倒下就能堵住一片！”
赤紅訊號箭尖嘯著釘進一頭重甲駱駝前腿側面。右翼弓兵立即轉向駱駝下盤，專射腿腹無甲處。改良破甲箭從側面穿入大腿肌肉，劈開肌腱，透出另一側，將駱駝連騎兵一道釘翻在地。倒地重甲駱駝橫陳河灘，身後騎兵急轉躲避，與正推進的步兵盾陣撞在一起，陣型出現連鎖混亂。
“左翼壓制盾陣左半區！右翼繼續射駱駝！穩住節奏，不要急！”夏長弓聲音在弓弦嗡鳴和大食人的慘叫聲中穩穩傳遍陣地。選鋒營弓兵己完全進入狀態，不用訊號箭，不等什長重複，人人清楚自己該幹什麼。左翼壓住盾陣推進，右翼壓制駱駝衝鋒，交叉火網覆蓋七十步到五十步每一寸河灘。盾牌碎片、斷裂箭桿散落一地，駱駝和騎兵屍體在交叉火力下越堆越高。
高仙芝站在將臺上。面前河灘，大食盾陣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推進愈慢。盾後駱駝騎兵不斷倒下，每一頭倒地都成了步兵推進路上的新障礙。大食陣型正從內部瓦解——盾陣要扛箭雨，騎兵要避屍骸，兩下掣肘，漸漸失去同步。他緩緩轉身，對身旁段秀實低聲說：“這種交叉射擊，頗為巧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