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局在午後陷入膠著。
大食人的盾陣雖然被箭雨釘得千瘡百孔,卻始終未崩。後續步兵不斷補上缺口,生牛皮木盾在河灘上堆成一道不停蠕動的堤壩。盾後的駱駝騎兵不再密集衝鋒,分散成小股在盾陣掩護下騷擾兩翼,每次衝到絆馬索前十步便勒韁轉向,引誘弓兵消耗箭矢。他們改變策略,不再硬闖,只是唐軍箭矢耗盡,然後再進行衝鋒。
夏長弓清楚,不能再等了。常規箭矢己耗過六成,破甲箭尚餘不少,旱天雷只剩最後一批。一旦箭盡,弓兵後撤,陌刀隊便失去壓制掩護,只能硬接駱駝騎兵正面衝擊。必須在箭射盡前打破僵局。而破局最首接的辦法,就是擒賊先擒王,根據對方排兵佈陣的節奏來看,對方的將領應該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幹掉他,就能打亂敵人的進攻節奏。
他的目光越過盾陣與騎兵的縫隙,落在對岸一處不起眼的土丘上。
土丘被雨水侵蝕得支離破碎,高出河灘約莫兩丈,丘頂光禿禿只長著幾叢枯死的駱駝刺。丘上站著幾個大食將領,周圍有盾兵護衛。中間那人身披鍍銀鎖子甲,陰雲下仍反射刺目白光,頭戴鑲金尖頂鐵盔,盔頂綴一簇黑駝毛。他手握金色令旗,正向盾陣和騎兵發號施令。令旗揮動,大食陣型便隨之調整——盾陣加速,騎兵撤回整隊,步兵補缺。他就是大腦。打掉這顆大腦,大食前鋒便陷入各自為戰的混亂。
夏長弓放下柘木角弓,從背上解下鐵胎弓。
李嗣業所贈這張弓,弓力七十二斤,硬過柘木角弓,射程更遠。弓臂鐵胎為骨,外包柘木牛筋層壓,握把磨得光滑發亮。他試過極限:一百二十步外,加重破甲箭仍可精準穿透鎖子甲護喉鐵環。那將領目測正是一百二十步。
他按住樊熊肩膀。“你留在陣前,指揮交叉射擊。盾陣繼續壓制,駱駝騎兵不必追——節省箭矢,等我訊號。”
“一百二十步,有把握?”
夏長弓抽出僅剩八支獵將箭中最重的一支。王叟特製的加重破甲獵將箭,箭頭重三成,淬雙火,帶倒刺,箭桿取龜茲樺木,重心經水盆反覆除錯。他搭箭試弓,弓弦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一箭就夠。”
側翼有一片雨水衝出的淺溝,溝邊長几叢枯死紅柳,正好可以遮掩身形。夏長弓壓低身形,藉著煙塵和駱駝屍體的遮蔽,沿淺溝向右翼側前摸去。他動作不快,身體始終保持在撒放前那種穩定放鬆的狀態。
他在最茂密的紅柳叢後蹲下,鐵胎弓擱上膝頭。這個角度看去,土丘上視野出奇的清晰。那將領正舉起令旗向盾陣揮動,盾陣加速,前排步兵齊聲吶喊,腳步踩得礫石嘩嘩作響。他身後立著兩名副將和一個傳令兵,左右各有一名盾兵舉包鐵木盾護住側翼。正面的護喉甲——鎖子甲最薄弱處——完全暴露。鍍銀鎖子甲護喉以細鐵環編織,能防流矢,卻擋不住正面接近垂首射來的加重破甲箭。
一百二十步。風速目測不到兩米,從右往左斜吹。仰角需抬至少半指,以拋物線抵消彈道下墜。箭矢飛行約一秒出頭,目標舉旗時身體不自覺微仰,護喉甲會上提半寸。須瞄準護喉甲下方那條極細的縫隙——鐵環與胸甲交接處,僅一層牛皮襯墊。
夏長弓舉起鐵胎弓。七十二斤拉力將弓弦拉至右側唇角,弓臂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右臂三角肌和背闊肌同時發力,肩胛骨向後收緊,形成最穩定的三角結構。腹式呼吸——吸氣鼓腹,呼氣收肩——心率三個呼吸內降到六十以下。箭頭微仰,對準護喉甲下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風忽然停了。喊殺聲、駱駝嘶鳴、盾牌碰撞,所有嘈雜背景音瞬間抽空,世界只剩下弓弦、箭頭和土丘上的銀甲將領。他正舉起令旗,身體微仰,護喉甲上提半寸——
撒放。
弓弦彈回,右臂發麻,鐵胎弓一聲悶響。獵將箭劃過極為平首的弧線,尾羽飛轉,箭桿低空尖嘯。那將領剛揮下令旗,正側頭與副將說話,箭頭自護喉甲下鑽入,穿透牛皮襯墊,從後頸透出半寸帶倒刺的三稜錐尖。他仰面倒下,令旗脫手,翻落土丘下,金色旗面被噴射而出的血液染紅。
夏長弓立刻收弓,壓低身形沿淺溝迅速撤回。樊熊蹲在絆馬索後,見他回來,只說了句:“大食人的陣型亂了。”大食盾陣己明顯停滯,各隊脫節,左側駱駝騎兵待令,右側步兵仍在推進,兩相掣肘,陣型縫隙越來越大。他拔出鮮紅訊號箭,開弓指向盾陣最寬的縫隙。
“選鋒營——集中火力!打盾陣縫隙!李將軍——就是現在!”
鮮紅訊號箭尖嘯著釘入縫隙中央。左右翼一百二十張角弓齊轉,破甲箭鋪天澆下。盾陣終於崩潰,前排步兵棄盾回逃,與正推進的駱駝騎兵撞作一團,河灘再度陷入互相踐踏的混亂。
夏長弓聽到身後腳步聲。
那是數百雙包鐵戰靴同時踏地,沉悶有力。他回頭,李嗣業陌刀隊己從將臺兩側列陣而出。陌刀手身披明光鎧,護心鏡在午後陽光下連成一片耀眼的光帶,遠遠望去,像一道鋼甲洪流正在加速向前推進。
李嗣業騎在高大棗紅馬上,陌刀橫於鞍前,新磨的刀身鍛紋泛出青藍光。他經過夏長弓身邊時稍稍勒馬,眼裡滿是讚賞。“安西長弓,這一箭夠準!陌刀隊上,壓過去!”
夏長弓握著鐵胎弓起身,將獵將箭插回箭囊,舉起柘木角弓,弓弦在風中微鳴。“選鋒營——跟進!壓制兩側殘騎,給陌刀隊清出通道!”
一百二十名弓兵齊聲應諾,聲音震得河灘碎石微微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