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業等這一刻等了整整一上午。
從卯時佈陣到午後膠著,他蹲在陌刀隊陣前,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餓虎。前方弓弦嗡鳴、旱天雷炸響、駱駝嘶鳴、盾牌碎裂,他手裡的陌刀握了又握,刀柄鹿皮纏繩被汗水浸透。每次夏長弓的訊號箭從頭頂劃過,他的目光就追著弧線飛去,落在河灘上不斷堆積的屍體和潰散的敵陣上。盾陣後方銀甲將領中箭倒下,大食令旗從土丘滾落,盾陣與駱駝騎兵間的縫隙越拉越大,再聽到夏長弓的進攻指令後,他站起來了。
“陌刀隊——”他騎上棗紅馬,將重達十五斤的陌刀高高舉起,刀刃在午後陽光下泛出青藍色鍛紋,像一道凝固的閃電,“披甲!”
傳令兵揮旗,戰鼓震天。數百陌刀手同時從騾馬背上解下明光鎧,甲片碰撞響成一片。護心鏡在日光下連成刺目光帶,包鐵戰靴踩在礫石上發出整齊悶響,像巨鼓自地底敲響。不到半炷香,輕裝步卒己化為移動的鋼鐵森林。
“結陣——!”
陌刀手齊刷刷放平刀身,一丈長刀橫過來,刀鋒朝前,正面望去是一道鋼鐵荊棘。整排同時邁步,步伐出奇一致,這是上百次並肩衝鋒用血肉磨出的默契。甲片摩擦的低沉金屬聲與戰靴踏碎礫石的碾壓聲混在一起,發出令敵人膽寒的聲音。
“陌刀——進!”
李嗣業雙腿一夾馬肚,策馬走在陌刀陣最前端。陌刀橫於鞍前,刀尖微垂,像一尊鐵鑄門神擋在方陣最前端。將臺上,高仙芝長吁一口氣。段秀實依舊端著茶,手指卻在杯沿停住許久了。河灘上殺聲震天,兩個安西軍最有分量的老將,目光聚焦在那道正在加速推進的鋼鐵刀牆。
大食步兵也發現了陌刀隊在逼近。殘存盾陣在百夫長呵斥下勉強合攏,盾後長矛手將矛杆抵在沙地上,矛尖斜指前方,試圖以密集度抗衡陌刀衝擊。但盾陣己殘破——前排木盾被破甲箭釘得千瘡百孔,不少步兵拖著傷腿勉強撐盾,防線邊緣缺口還來不及補上。更致命的是,盾後駱駝騎兵正西散潰逃——被旱天雷和交叉射擊打怕了,坐騎受驚不聽使喚,根本無力配合步兵反衝鋒。
“進!”
李嗣業暴喝一聲,陌刀隊驟然加速。第一排陌刀手距敵十餘步齊齊揮刀——刀身長三尺,加七尺刀柄,掄起來刀鋒線速度快得驚人。刀刃劈在生牛皮木盾上,。前排盾陣在刀鋒下碎裂,持盾步兵連人帶盾劈翻,護心甲被撕開尺餘豁口,鐵甲碎片與血肉一同飛濺在河灘礫石上。
“進!”
第二排從第一排縫隙跨步上前,補上揮刀後的空檔。刀鋒從下往上一撩——這是陌刀最致命的殺招,專對騎兵和重甲目標。刀尖從步兵腹部劃過胸甲首劈到下頜,鎖子甲鐵環紙一樣被剖開。幾個試圖從側面偷襲的駱駝騎兵被這股力道連人帶駝劈倒,駱駝沉重軀體砸在後方步兵身上,將剛合攏的盾陣又撕開一道大口。
“進!”
第三排壓上。他們專清前兩排刀鋒過後的殘敵——倒地未死的傷兵、丟了盾牌胡亂揮舞長矛的潰兵、被駱駝屍體壓住雙腿無法動彈的騎兵。刀尖精準刺入甲片縫隙,一紮一擰,慘叫戛然而止。整支陌刀隊像精密冷酷的收割機,刀鋒過處人馬俱碎,殘肢與斷兵在河灘上堆成一道不斷延伸的血肉走廊。
夏長弓帶選鋒營弓兵緊隨陌刀隊推進。他沒讓弓兵參與正面衝鋒,而是將部隊分兩組——左翼張彪帶六十人壓制右側殘餘駱駝騎兵,右翼潘老三帶六十人壓制左側淺水區繞行的潰兵。護衛什樊熊扛著陌刀緊跟他身側。
“頭兒!左翼十幾個駱駝騎兵想從側面包抄李將軍!”張彪聲音傳來。
夏長弓拔鮮紅訊號箭,開弓指向左側幾塊大石遮蔽的死角。“壓制!”訊號箭尖嘯釘入死角前方。左翼六十張角弓齊轉,破甲箭鋪天澆下,十幾個駱駝騎兵未衝出死角便被釘翻在河灘,駱駝倒地濺起暗紅水花。
右翼潘老三再看到另一股潰兵試圖從淺水區繞行。他抽出獵將箭,開弓便射——箭頭自潰兵百夫長鎖子甲腋下縫隙穿入,那人一頭栽進河水,血在淺水中洇開。右翼弓兵不等命令,自發將箭頭轉向淺水區,箭矢追著潰兵後背飛去,河面漂起暗紅泡沫。
陌刀隊推進勢不可擋。大食前鋒在弓兵與陌刀雙重打擊下全線崩潰——盾陣徹底瓦解,步兵棄盾回逃;駱駝騎兵喪失最後戰意,拼命鞭打坐騎試圖逃離河灘,受驚駱駝卻不聽使喚,互相沖撞踐踏。潰兵像退潮般朝本陣湧去,將後方整佇列陣的預備隊也衝得七零八落。
大食本陣響起急促號角,鳴金收兵。呼羅珊總督黑色戰旗開始緩緩後撤,白帳篷間到處是匆忙收拾輜重的騾馬駱駝,整條戰線向後收縮。
李嗣業勒住戰馬,將陌刀往地上一頓。刀柄杵進礫石縫,穩穩立在河灘上。他明光鎧濺滿血點碎肉,護心鏡邊緣嵌一截斷箭鏃,血水順鏡面流入甲片縫隙。
“安西長弓!”他轉身朝夏長弓舉起拳頭,手大如蒲扇,虎口滿布老繭,指縫嵌著未擦淨的血泥,“這一仗打完,我李嗣業親自給你斟酒!”
夏長弓放下柘木角弓,伸出拳頭。兩隻拳頭在瀰漫血腥氣的河灘上空重重碰了一下。
河灘上歡聲雷動。陌刀手將刀鋒朝上舉起,護心鏡在午後陽光下連成一片耀眼光帶,像鋼鐵堤壩在歡呼勝利。輔兵扛擔架跑上河灘,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中翻找己方傷兵,每抬出一個活著的同袍便嘶啞歡呼。將臺上高仙芝嘴角難得浮起一絲極淡笑意。段秀實終於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微微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