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發生在午後最安靜的時刻。
河灘殺聲方息,陌刀手靠著倒地駱駝大口喘氣,用磨石打磨捲刃刀鋒。輔兵扛擔架在屍堆中翻找傷兵,每抬出一個活著的同袍便嘶啞歡呼。選鋒營弓兵盤坐絆馬索後沙地上,將箭囊餘箭逐支取出,檢查箭頭鬆脫、箭羽脫落。
夏長弓蹲在陣前,正用磨石打磨鐵胎弓弦掛鉤。柘木角弓經上午連續射擊,弓弦己起毛,換了備用弦,橫在膝頭等待重上弦。身旁地面攤一張粗紙,紙上是他用炭條畫的戰場簡圖——葛邏祿騎兵位置被三道粗線圈出,旁註一行小字:“骨力木隨中軍,餘部留右翼待命。”
穿越者最大優勢是知道歷史。史書記載,怛羅斯之戰的轉折點便是葛邏祿騎兵臨陣倒戈。安西軍兵力雖少,正面硬撼大食主力絲毫不落下風,真正壓垮唐軍的不是大食人的駱駝騎兵,是這支草原盟友的背叛。他早就在想,若能牢牢控制葛邏祿首領骨力木,或許能扭轉這致命轉折。
三天前帥帳首次軍議會,他便向高仙芝和段秀實提議,以協同指揮名義將骨力木請入中軍,由選鋒營護衛什貼身保護。高仙芝盯他三息,緩緩點頭。段秀實放下茶杯補了一句:“若他不願來,便是心中有鬼。”
骨力木來得爽快。這個年過半百的葛邏祿酋長,一張飽經風沙的古銅面孔,鬚髮花白,騎術精湛,嗓門洪亮,見誰都稱兄道弟。他被安排在中軍側後營帳,名義上方便參與軍機議事,實則一舉一動皆被護衛什嚴密監視。骨力木每日在帳外生火煮茶,與親隨說笑,毫無異樣。為防其部屬關鍵時刻脫離掌控,夏長弓特意將骨力木與其人馬隔開,親兵只准留十人,餘騎全數留右翼協防,理由是“”便於統一排程”。
午後河灘,唐軍正收攏陣型準備乘勝追擊。將臺令旗方舉,傳令兵正欲策馬馳往右翼,命騎兵包抄大食潰兵後路。
就在這時,右翼後方傳來喊殺聲。
是夾雜突厥語和粟特語的嘶啞吼叫,從唐軍右翼陣地正後方傳來。拔汗那騎兵——那些被高仙芝視為可靠盟友的蔥嶺小邦部族兵——正舉著彎刀從右翼後方殺出。彎刀砍向的不是大食人,是唐軍右翼。拔汗那首領庫爾班高舉彎刀衝在最前,刀刃反射日光,在灰濛河灘上格外刺眼。
右翼唐軍步卒毫無防備。注意力全在正面潰散的大食前鋒上,盾陣長矛防線皆朝前方,後背完全暴露在拔汗那馬蹄下。拔汗那騎兵從後方切入,隊形散開,如草原圍獵般嫻熟。彎刀劈在步卒後頸,一刀一個,慘叫連成一片。右翼不到半炷香完全潰散,潰兵朝中軍狂奔,與正推進的陌刀隊撞在一起。
夏長弓站在選鋒營陣前,手裡還握著畫了葛邏祿圈記的炭條。他聽見右後方喊殺聲,聽見步卒驚呼慘叫,聽見戰馬嘶鳴和彎刀劈開皮甲的悶響,然後聽見馬三寶尖銳變調的聲音:“頭兒,是拔汗那人反了——!”
拔汗那部一首駐右翼,與葛邏祿部相距不遠。史書只記葛邏祿人倒戈,唐軍西征以來,拔汗那部極為恭順,每次征伐出人出糧,高仙芝對之從無防備。此刻在最信任的盟友手中翻船,右翼步卒來不及調轉矛頭便被殺得七零八落。
這股倒戈騎兵約兩千餘騎,全是熟悉蔥嶺地形的本地輕騎。馬矮小精悍,在河灘礫石間奔跑自如,彎刀揮砍弧線在陽光下連成刺目白光。右翼潰兵朝中軍狂奔,與正推進的陌刀隊撞在一起——陌刀手剛揮完一輪刀,收勢調整不及便被潰兵裹挾後退。樊熊扛著陌刀站在護衛什前方,朝地上啐口唾沫,悶聲罵了句:“叛徒。”
唐軍陣型陷入混亂。各營失去聯絡,傳令兵被潰兵衝散,各隊只能靠本能各自為戰。段秀實長槍陣勉強在左翼穩住陣腳,右翼與中軍結合部己被拔汗那騎兵撕裂,潰兵如破堤洪水朝後方湧去。高仙芝臉色終於變了——鐵青著臉盯住右後方沖天塵頭,握劍柄的指節節節泛白。沉默三息,斷然下令:鳴金收兵,全軍收縮防線,以中軍將臺為核心重新結陣,輜重營先行撤出河谷。
夏長弓站在選鋒營陣地上,手指握緊鐵胎弓握把。他想起三天前帥帳裡向高仙芝進言將葛邏祿首領帶在身邊,想起骨力木那雙渾濁坦蕩的老眼,想起自己在粗紙上反覆圈畫“葛邏祿”三個字時自以為是時的篤定。他做了防範,憑穿越者預知設想了最壞情況,然後現實用一種他始料未及的方式狠狠給了他一記。
他穿越帶來的蝴蝶效應。最終掀起了一場完全陌生的風暴。
葛邏祿人確實沒有在怛羅斯戰場上臨陣倒戈。但是背叛的人變成了拔汗那人。
“不是你的錯。”樊熊聲音從身後傳來,看著夏長弓懊悔的表情,這鐵塔壯漢難得主動開口,“你又不是神仙,不能把所有叛徒都提前揪出來。叛徒要打,但得先把活著的弟兄帶出去。”
夏長弓轉過身,看著身後等命令的選鋒營弓兵。張彪蹲在地上,手裡捏一支新箭矢;潘老三在一個個檢查手下弓兵箭囊餘箭數量;小石頭蹲在輔兵隊裡,臉被硝煙燻得烏黑,眼神卻亮得發燙。他閉眼深深吸一口帶硝煙和血腥氣的冷風,睜開眼,轉身大步朝將臺走去。
高仙芝正在將臺收縮兵力,各路人馬都在後撤。夏長弓走上將臺,單膝跪地,鐵胎弓往身旁一頓。
“末將願率選鋒營斷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