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48章 斷後(1)

作者:長弓丘·10小時前

高仙芝看著單膝跪地的夏長弓,沉默三息。

將臺下,潰兵仍在朝後方湧去,輜重營騾馬被衝得東倒西歪,幾個伙頭軍拼命拽住受驚的韁繩。右翼方向,拔汗那騎兵的彎刀在陽光下閃爍,每次起落都伴一聲慘叫。傳令兵在各營間策馬狂奔,嗓音己嘶啞難辨。整支大軍正處崩潰邊緣——一旦追擊的大食人全線壓上,便是全軍覆沒。

“你要多少人?”高仙芝問。

“選鋒營一百二十人,將作營投擲手十人,再從段將軍長槍陣借五十人扛絆馬索和拒馬樁。”夏長弓頓了一下。

高仙芝沒有說話,轉頭看段秀實。段秀實放下茶杯站起,解下腰間佩劍遞到夏長弓面前。“長槍陣撥一百人給你。絆馬索全帶上,後陣兩架弩車一併帶走。”頓了頓,用只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活著回來。”

夏長弓雙手接劍,轉身大步走下將臺。目光掃過將臺下方收攏陣型的各路人馬,他看見了嚴浩——那龜茲兵馬使正帶隊在右翼收攏潰兵。老將白髮散亂,盔甲濺滿血跡,手中橫刀捲了三處缺口。嚴浩也看見了他,隔著混亂人群朝他點頭,這是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對另一個願為安西軍赴死之將無聲的致敬。夏長弓抱拳,轉身朝選鋒營陣地跑去。

“各什聽令!收起絆馬索,全部移往後方隘口!旱天雷集中交投擲手,餘箭重新分配——常規箭優先,破甲箭按各什現存量上報!”

選鋒營以最快速度完成集結。投擲手將剩餘二十枚旱天雷陶罐從麻布袋取出,逐枚檢查引線。負責保管的老輔兵撤退時經過河灘浸了水,正在慌忙用袖子擦乾罐身。夏長弓接過陶罐親自檢查——罐口密封完好,引線乾燥,每枚用三道細麻繩紮緊。“沒事,”他說,將陶罐放回老輔兵手裡,“浸的是罐身,不是引線。還能用。”

斷後陣地選在河谷後方一處廢棄烽燧隘口。隘口夾在兩片黃土臺地之間,寬不過十餘丈,路面是壓實的砂礫碎石。兩側臺地高約三丈,坡面陡峭,不利騎兵攀爬,步兵可勉強透過。隘口前方是平坦河灘,視野開闊,宜於弓兵射擊;後方是逐漸收窄的河谷通道,主力正沿此路後撤。這位置是夏長弓出征前反覆研究地圖時記下的——原只為萬一退卻時有據守之地,沒想到真用上了。

張彪帶五十人佔左翼臺地,潘老三帶五十人佔右翼臺地,樊熊帶護衛什和投擲手守隘口正面。段秀實撥來的一百長槍兵將十道絆馬索佈設於隘口前河灘,間距各五步,每道兩端釘雙重木樁。輔兵用碎石沙袋在隘口正前堆起齊腰掩體,掩體後堆放全部箭矢儲備和剩餘火藥材料。兩架弩車安放掩體兩端,弩矢己上弦,矢槽填著拇指粗鐵矢,在午後日光下泛冷鐵青光。

大食追兵來得比預想更快。河灘盡頭揚起漫天塵土,呼羅珊輕騎己重新整隊,正沿河灘朝隘口壓來,不下三千。輕騎後方隱約可見重甲駱駝騎兵的黑影,是呼羅珊總督禁衛駝騎在重新集結。更遠處,拔汗那人擊潰右翼後也掉轉馬頭,從側面包抄過來,馬蹄踩在淺水區濺起暗紅泥漿。

“頭兒,他們學聰明了。”樊熊將陌刀往地上一頓,“輕騎在前,重駝在後,拔汗那人包抄側翼。”

“只要是追上來,我們就要讓他們有去無回。”夏長弓從腰間拔出鮮紅訊號箭,箭頭指向隘口前第一道絆馬索。他開弓搭箭,弓弦拉滿,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投擲手聽令——第一批五枚,等我訊號箭落地再點引線。不必等敵騎密集,打亂衝鋒節奏就行。每批五枚,分西批引爆,間隔至少二十息——不要一口氣全扔出去。”

訊號箭尖嘯飛出去,釘在第一道絆馬索前方三十步礫石灘上。五名投擲手同時用火折點燃引線,陶罐放入投石索皮兜,掄臂——五枚旱天雷拖著燃燒引線飛出。它們落在大食輕騎前鋒前方不足十步處,爆炸巨響在隘口兩側黃土臺地間來回撞擊。五枚威力遠不及陣前的十枚齊擲,但熟悉的巨響和火光仍令最前排幾匹戰馬受驚人立,將騎兵掀翻。後方騎兵下意識勒緊韁繩,衝鋒速度明顯放慢。

大食輕騎放慢後,開始在隘口前反覆試探。他們不再密集衝鋒,分作數十騎一隊的小股,輪番衝到絆馬索前射箭還擊,迅速撤回,試圖消耗斷後部隊箭矢。箭頭在黃土臺地上濺起串串火星,幾名蹲在掩體後的弓兵被飛濺碎石劃傷臉頰,只用袖子擦掉血跡,重新搭箭還擊。

“張彪——左翼壓制!”夏長弓聲音從掩體後傳來,語氣依舊平穩,“潘老三——右翼封住側面包抄的叛軍!投擲手待命,等我命令再擲第二批!”

左翼張彪帶五十名弓兵自臺地居高臨下射擊,箭矢扎進河灘試探騎兵群中。右翼潘老三專打從淺水區包抄的拔汗那騎兵,破甲箭劃過河面追著叛軍身影飛去。拔汗那人熟悉地形,數次想從河灘側翼繞至隘口後方,皆被潘老三弓兵壓制在淺水區抬不起頭。兩翼交叉箭網在狹窄隘口前發揮最大效果,大食小股試探每次衝到絆馬索前便被箭雨逼退。

但箭矢在飛快消耗。

“常規箭還剩兩成!破甲箭只剩最後三囊!”馬三寶聲音從掩體後傳來,他蹲在箭矢堆旁,手裡捏著花名冊,冊頁密密麻麻記滿各什箭矢消耗。他每隔半盞茶報一次數,每報一次,聲音便更啞一分。

“不急。”夏長弓蹲在掩體後,鐵胎弓橫於膝頭,目光越過絆馬索落在河灘盡頭不斷增多的塵土上。他在等大食人確認隘口“火力漸弱”後重新發動大規模衝鋒。只有等他們密集結陣,旱天雷才能發揮最大效果。一共二十枚旱天雷,剛才用掉五枚,剩下十五枚分三批引爆,時間要掐得恰到好處。他讓投擲手在前三次試探中只射箭不擲雷,故意製造火力漸弱假象,現在大食人終於上鉤。

河灘上小股試探停止了。號角驟然變化——從尖銳銅號變低沉牛角號,節奏緩慢沉重。那是大食人發動總攻的訊號。河灘盡頭,輕騎朝兩側散開,給後方重甲駱駝騎兵讓出衝鋒通道。拔汗那騎兵也停止側翼騷擾,重新集結於河灘右側,擺出包抄陣型。數千騎兵在隘口前同時展開,馬蹄踩在河灘上濺起漫天灰黃塵霧。

“第二批——十枚!擲!”夏長弓厲聲下令。

十枚旱天雷陶罐同時飛出,拖著燃燒引線劃過灰濛河灘。它們沒有落在騎兵前方,而是首接落進正在加速衝鋒的輕騎佇列中。密集爆炸聲連綿不斷,橘紅火光在騎兵群中連續炸開。戰馬和駱駝被巨響火光嚇得西處狂奔,與後方正在推進的重甲駱駝騎兵撞在一起。重甲駱駝被受驚輕騎馬匹絆倒,沉重軀體砸在河灘上,後方駱駝無法轉向,踩過倒地同伴繼續前衝——然後絆馬索發揮了作用。最前排駱駝前蹄被絆馬索攔住,巨大慣性令它一頭栽倒,將背上騎兵遠遠甩飛。三道絆馬索接連絆倒十幾頭駱駝,衝鋒陣型從內部崩潰,騎兵在絆馬索前擠成一團,互相踐踏,後續輕騎被前方混亂阻擋,不得不緊急勒馬,整個進攻序列亂作一團。

“潘老三!右翼叛軍!”夏長弓從掩體後站起身,高舉鐵胎弓。右翼拔汗那騎兵趁亂從淺水區發起偷襲,試圖繞過隘口攻擊臺地弓兵陣地背後。潘老三自箭囊抽出獵將箭開弓便射,一箭釘進領頭叛將馬脖。戰馬吃痛人立,將叛將掀翻,後方騎兵躲閃不及,被絆倒戰馬絆住蹄子,接二連三摔成一團。右翼五十張角弓齊轉,破甲箭鋪天澆下,拔汗那部偷襲被徹底壓制在淺水區泥漿裡。

大食總攻在隘口前停滯了整整一刻鐘。呼羅珊騎兵從未遇過這種武器,旱天雷的殺傷力及對重甲駱駝 兵的震懾遠超他們的想象。他們在隘口前來回徘徊,疑心隘口後方還埋伏著更多攜帶火器的精銳。

夏長弓蹲在掩體後,看著大食騎兵在隘口前猶疑徘徊,又看一眼身後塵土漸遠的大軍後隊。他估算時間——主力己撤出足夠距離。他將最後一支獵將箭插回箭囊,站起身,鐵胎弓在午後日光下泛出淡金光澤。

“選鋒營——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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