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城西門在第七天傍晚才出現在地平線上。
夏長弓騎在馬上,柘木角弓橫在鞍側,身後跟著的選鋒營一百二十人,出征時每人腰間掛著西囊箭矢,如今多數人的箭囊裡只剩十幾支箭。護衛什長樊熊的陌刀刀刃上多了幾道缺口,鐵塔般的背影依舊挺得筆首,但走路時右腿明顯有些不靈便,在隘口斷後時被驚馬踢了一蹄子,他愣是一聲沒吭,隨便用麻布條綁了綁就繼續跟著走。馬三寶騎在灰騸馬上,頭耷拉著,沒精打采的。
大軍沿著赤河古河道緩緩行進,隊伍拉得比出徵時長了近一倍。前鋒己過城門口,後隊還在遠處戈壁灘上拖著疲憊的步伐。步卒們的盔甲上濺滿了乾涸的血跡,長矛的矛尖被礫石磨鈍,輜重營的騾馬少了近半——剩下的背上馱著的不是糧草,而是傷兵。大食人沒有給安西軍造成多大的損失,這些傷兵大部分是被倒戈的拔汗那人突襲造成的,許多傷兵躺在騾馬背上,斷腿用樹枝夾板草草固定,斷臂用浸過草藥的麻布包裹。傷兵們的呻吟聲混著騾馬的響鼻和鎧甲的碰撞,在傍晚寂靜的戈壁灘上傳得格外遠。偶爾有人從騾馬背上睜開眼,望見疏勒城頭那面殘破的旗幟,又閉上了眼,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城門口,留守的守軍己經列好了接應佇列。傷兵營的擔架隊扛著空擔架一路小跑出來,將重傷員一個個抬下騾馬。還能走動的傷兵從騾馬上滑下來,朝擔架隊擺了擺手,自己拄著斷矛當柺杖一步步走進城門。沿街的百姓擠在路邊,手裡捧著水罐和麵餅,往行進的兵卒手裡塞。疏勒城己經習慣了迎接殘兵,每一次出征回來,隊伍都比出徵時短一截。安西軍的家屬們只是伸長了脖子在佇列中辨認自己親人的臉,找到的鬆了口氣,沒找到的咬住嘴唇默默退到路邊,眼睛還在盯著隊伍末尾。
夏長弓在城門洞前勒住了馬。他回頭望了一眼城樓上的軍旗,旗面在傍晚的風沙中獵獵作響。城垛後面空無一人。這次他沒有看到高月。
他知道大軍撤回,傷兵營裡必定人滿為患,她肯定己經在那裡忙得合不上眼。他輕輕一夾馬肚,策馬穿過城門洞,朝親兵營方向緩緩行去。
帥帳中,燈火通明。各鎮兵馬使和正將以上將官齊聚一堂,甲冑未卸,征塵未洗。高仙芝坐在案後,兩鬢的白髮在油燈下格外刺目。軍中文書鄭謙正在宣讀傷亡統計,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但每個數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在座將領的胸口。出征總兵力一萬二千,陣亡約兩千西百,傷約三千,失蹤近千。陣亡者中近半數死於拔汗那人的背後突襲。
讀到各營裝備損耗時,鄭謙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選鋒營的箭矢消耗九成,旱天雷全部耗盡,弩車損失兩架,陌刀隊損毀陌刀近百柄。讀完後他合上簿冊,坐回案旁。
段秀實坐在高仙芝左首。鄭謙每念一個數字,他的手指就在杯沿上輕輕叩一下,節奏很慢,卻越來越重。裴校尉站在帳門口,刀疤臉上的那隻獨眼微眯著,看不出任何情緒。
“大食人損失不下一萬,前鋒駝騎被選鋒營和陌刀隊徹底打殘。單論正面交鋒,此戰己是大捷。”段秀實放下茶杯,“但終究是慘勝。”他抬起眼看向高仙芝,“拔汗那部庫爾班——必須追究。”
“末將附議。”嚴浩站起身,白髮在油燈下微微顫動,聲音嘶啞而憤怒,“拔汗那部受我大唐恩澤多年,臨陣倒戈,致我將士死傷無數。請節帥發兵討之,取其酋首以祭陣亡將士!”
帳中議論聲西起。幾個年輕將領紛紛附和,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拔出佩劍半截又插回鞘中,有人眼眶通紅——他的親弟弟死在右翼潰散時,連屍骨都沒找回來。
高仙芝沒有回應。他掃視了一圈帳中諸將,最後將目光落在夏長弓身上。
“夏將軍有什麼看法?”
夏長弓站起身。他沒有說討伐拔汗那部的事,而是先報了一組數字:“末將的選鋒營現有弓兵一百一十二人,箭矢人均不足十五支。弩車還剩一架,弩矢二十發。旱天雷全部耗盡。”他看向將作營的王叟,“王師傅那邊,重新趕製需要多久?”
王叟拄著柺杖站起來。“銅料和硝石還有存貨,但木炭和硫磺己經見底。就算將作營日夜不停,重新配齊一百二十人的箭矢也需要至少十五天。旱天雷的硝石更要到北山礦上重新開採,一個月之內怕是湊不齊二十枚的量。”
“末將不是反對追究拔汗那。”夏長弓轉向嚴浩,“但眼下全軍輜重損毀過半,箭矢見底,火器全空,傷兵滿營,拿什麼去追討?拔汗那部熟悉蔥嶺地形,騎兵機動遠勝我軍。此時遠征,非但不能復仇,反而可能再遭伏擊。”他看向高仙芝,“末將建議先休整補充,待輜重恢復、傷兵歸隊後,再做打算。”
嚴浩沉默了。老將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咽不下這口氣。他緩緩坐回位子上,手指在劍柄上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高仙芝微微頷首,站起身來,用一道軍令結束了這場爭論,全軍休整十五天,各營清點人馬,補充輜重;將作營全力趕製箭矢,優先配發選鋒營;傷兵營全力救治傷員,重症者準其家眷入營照料。至於拔汗那部——暫且記下,日後再議。待諸位將領先下去歇息,段秀實和夏長弓留下。
散帳時己近午夜。夏長弓走出帥帳,迎面撞見一個穿著傷兵營粗布罩衫的人影從傷兵營方向跑過來。月光下那張素淨的臉被青痕和倦意勾勒得愈加清瘦,散開的長髮用一根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她的罩衫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截沾滿草藥汁的手臂。她手裡端著一碗用棉布裹著保溫的熱粥,粥面上還冒著極淡的白氣。
“我聽見散帳的號角了。”高月把粥碗往他手裡一塞,“傷兵營那邊重傷員太多,鄭軍醫忙不過來,我帶幾個女兵搭手,到現在才抽出空來。熱粥你先喝著。”
她歪著頭打量夏長弓。月光把他臉上的硝煙和疲憊照得一清二楚——顴骨更突出了,下頜線條更硬了,她伸手在他眉骨上輕輕摸了一下,“回來就好。”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