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烈:神箭鎮安西》第52章 定情(1)

作者:長弓丘·10小時前

三日後,高仙芝在帥帳旁小廳設了一席私宴。

名為私宴,菜式卻 非常簡單。一張矮案,幾碟下酒菜,一罈涼州葡萄酒,三副碗筷。廳中只點一盞油燈,燈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映得牆上那幅西域山河形勝圖的墨跡忽明忽暗。高仙芝坐於案首,仍是那領洗得發白的玄色缺胯袍,腰間革帶解下擱在案角,佩劍橫放膝旁地上,這是他少有的放鬆姿態。

夏長弓坐於案側,柘木角弓放在身後兵器架上,身穿親兵營新發的玄色戰袍,領口袖口漿洗得筆挺。高月坐他對面,未穿親兵戰袍,換了一領月白交領襦裙,頭髮用銀簪挽個簡單的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低頭替父親斟。

高仙芝端起酒碗,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只看了夏長弓一眼,又看了高月一眼,然後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緩 。

“你們的事,我看在眼裡。”

高月斟酒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酒液在碗沿晃了晃,差點灑出。她放下酒壺,垂下眼睛,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片。夏長弓放下筷子,坐首身子,沒有迴避高仙芝的目光。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從他在校場上第一次握住高月手腕教她控弦術開始,從她在傷兵營守了他西天西夜開始,從出征前夜她將新平安符塞進他手心開始,他就做好了準備。

“月兒從小沒了母親,在軍營長大,脾氣硬,性子倔,不會說軟話。”高仙芝看著女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只有父親才會有的笑意,“但她看人的眼光,像她母親。”

高月眼眶微紅。她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飲而盡,用袖子擦擦嘴角,把碗往案上一擱,聲音仍是那種乾脆利落的調子:“我眼光當然好。不像你,當年在龜茲集市聽了一下午琵琶才敢跟娘說話。”

高仙芝沒有反駁,只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夏長弓。

“打完仗,我來操辦。”

七個字。簡單明瞭,沒有夏長弓預期的岳父訓誡,沒有門第之見。只有一個父親的承諾——簡潔、篤定、不容更改。

夏長弓端起酒碗,起身,雙手捧碗朝高仙芝深深一揖,然後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口微澀,嚥下後卻有一絲回甘,像戈壁上的沙棗,風沙里長出的甜,比蜜更珍貴。高仙芝微微頷首,也端起碗,三口飲盡。

宴散時己近亥時。高仙芝起身,將佩劍系回腰間,走到廳門口停了一步,偏過頭看女兒。月光下他的面容仍是那張瘦硬如崑崙山巖的臉,眼神確出現少見的溫柔。

“你母親要是還在,”他說,“她會高興的。”

高月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裡的水光壓回去。她再抬頭時,父親的身影己消失在帥帳後面。夜風從戈壁灌進來,吹得廳口布簾輕輕晃動,簾上繡的鷹隼展翅欲飛。

夏長弓和高月並肩走出小廳,沿親兵營後小巷慢慢走著。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城牆上巡營梆子聲每隔幾息敲響一次,規律如心跳。月光從夯土牆缺口漏下,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走到校場邊那棵枯胡楊下,高月停住腳步。

“我有東西給你。”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夏長弓掌心。玉佩不大,約拇指與食指圈起那麼寬,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色澤溫潤如凝脂。正面雕一枝梅花,枝幹虯曲,花瓣分明;背面刻兩個極小篆字——高月。玉佩穿一根褪色紅繩,繩尾打一個小小的平安結,結打得不太工整,有些歪,跟他平安符上那個如意結一模一樣的手法。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她說是外祖父當年在龜茲佛寺求的,給她做嫁妝。她嫁給我父親時,就把這枚玉佩系在嫁衣上。”高月聲音很輕,手指輕撫過玉佩上梅花紋路,“母親從未見過梅花,但是她說梅花開在雪裡,越冷越香。母親走之前,特意把這個玉佩送給我說讓我送給未來的夫君。”

她把玉佩翻過來,讓他看背面兩個篆字。篆字刻得極精細,筆畫圓潤流暢,顯是出自玉匠之手。但旁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小小的“弓”字。

“這個弓字是我七歲那年自己刻的。”高月抿嘴笑了一下,“我娘剛走不久,我想在玉佩上也留個印記,就用石英片偷偷刻了一下午。結果刻得歪歪扭扭,還被父親訓了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夏長弓的眼睛。

“現在這個玉佩就是你的。”

她踮起腳,將紅繩繞過他腰間,打了一個極小的結,玉佩落在他腰側,與柘木角弓的弓弰輕輕相碰,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戴上它。不管走多遠,記得回家。”

夏長弓低頭看腰間那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看背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弓”字——一個七歲女孩一下一下刻上去的印記,隔了十幾年,落在了他的名字裡。他伸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吻住她的唇。

月光從枯胡楊枝丫縫隙漏下,斑駁灑在他們身上。她的手指輕輕插入他腦後髮間,指腹弓繭擦過他的頭皮,粗糙而溫柔,像戈壁風沙拂過崑崙雪線。他的吻從她唇角滑到耳垂,她微微仰起頭,脖頸在月光下劃出柔和的弧線,鎖骨上陰影隨呼吸輕輕起伏。她嘴唇貼在他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我的弓,交給你了。”

遠處,崑崙山雪線在月光下泛著淡銀光澤,遙遠而永恆。夜風拂過城頭軍旗,旗面在星空下翻卷,如無聲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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