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營房是裴校尉在他擢升都知兵馬使後重新分配的——稍大一些的獨立單間，一張木架鋪、一張矮几、一扇朝西的小窗。油燈裡的油快燒乾了，燈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他脫下靴子，把柘木角弓掛在鋪位旁的兵器架上，正打算去井邊打水洗把臉，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他太熟悉了。
門簾被猛地掀開，夜風裹著沙土的氣息灌入。
高月站在門口。
她還穿著傷兵營那件粗布罩衫，袖口仍卷在肘彎，手臂上乾涸的草藥汁凝成暗綠色的斑痕。髮簪不知何時掉了，長髮散在肩上，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角。她的眼圈微微泛紅，胸膛隨著喘息劇烈起伏。
她看著他，不說話，眼裡情緒翻湧。
夏長弓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像是抽走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整個人朝前一傾，額頭重重抵在他胸口。他的軟甲還沒卸，很硬，但她靠上去的力道，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
他的雙臂環住她，一手按在她顫抖的肩胛骨上。
“這幾天，”她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傳來，沙啞得厲害，“我每天從傷兵營出來，都往你這邊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
“為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你走那天，我在城門口站了兩個時辰。從隊伍出城，到最後一個兵消失在沙丘後面。然後我每天從都在等軍報。看有沒有人陣亡，有沒有人失蹤，有沒有你的名字。”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收到大軍撤退的軍報。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有人騎馬回來報信，說你在斷後時出事了。每次醒過來都是一身冷汗，然後告訴自己，夢是反的，夢是反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死死盯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讓它掉下來。
“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夏長弓沒有回答。他被高月牢牢抱住，沒法掙開。
“我高月這輩子，沒怕過什麼東西。”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落在他胸口的軟甲上。
“但是你走後，我怕了。我怕得要死。怕軍報上有你的名字，怕有人騎馬回來報喪，怕你死在戈壁灘上，我更害怕的是……你到死都不知道。”
“所以，夏西，我必須和你說清楚——我心悅你。”
她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仰著頭看著夏長弓。
“所以你必須活著回來。不是為了安西，不是為了我爹，不是為了你手下那些兵——”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
“是為了我。為了一個等了你很久、還想等你很久的人。”
夏長弓看著她的眼睛。
第一次聽到一個少女這麼首白的表白，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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