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段秀實親自帶人進了沙漠。
老將軍沒騎馬。腿上舊傷逢陰雨天就發作，他坐一輛兩頭騾子拉的平板車，車板上鋪層舊氈毯，身旁擱一隻陶罐和幾隻粗瓷碗。趕車的輔兵小心繞過一道道被風沙掩埋的舊驛道，沿途每隔一段便能看見沙丘上散落的火把餘燼——那是夏長弓每一夜紮營的地方。
找到人時，段秀實幾乎沒認出他。
那個蹲在沙丘半坡的人影，如果不說是夏長弓，他會以為是某個被遺棄在沙漠裡的流民。整個人縮了一圈，顴骨和下頜骨支稜出來，瘦的脫相了。
他在刨沙。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嵌滿血和沙粒，最深那幾道傷口結了暗紅血痂，又被新沙粒磨開，滲出淡紅液體。
段秀實從馬車上下來，走到夏長弓面前，彎下腰，用手攥住夏長弓的手腕，將他從沙地上拽起來。
“鬆手。”
夏長弓沒有松。
他左手裡攥著那枚從沙丘下找到的平安符，符袋上的如意結己被攥得變了形，絹布上的沙粒嵌進掌心的傷口裡。
段秀實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後一根時，夏長弓猛地一掙，攥緊拳頭縮回懷裡。
“再給我一天。就一天。”
聲音像從喉嚨深處被沙粒磨出來的，嘶啞得不成人聲。
段秀實沒理他。轉身從馬車上端起陶罐，倒了一碗水。水是渾的，從疏勒出發時灌的，在騾車上顛了一路，碗底積一層細泥沙。他把碗遞到夏長弓面前。
“喝了。喝完我跟你講講高月。”
夏長弓端起碗，嘴唇碰到碗沿。水很涼，混著泥沙的土腥味刺激著乾裂的唇縫。他喝了一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水從嘴角淌下。咳完了，又咳。肺裡的沙塵被水激起來，咳得他弓著腰，一隻手撐著沙地。
段秀實沒催，就蹲著等他咳完。
等咳嗽平息，老將軍才開口。這次，他的聲音變了。
“高月那孩子，六歲就沒了娘。跟著她爹在軍營裡滾。摔倒了不哭，受傷了不哭，被軍中莽漢笑話‘女娃子練什麼箭’，她不哭。你知道她幹什麼嗎？第二天天沒亮，一個人站在校場上射箭。射了整整一個時辰，射到兩隻手都抬不起來。”
段秀實停了一下，看著遠處連綿的沙丘。
“她爹是什麼人？從小勃律到怛羅斯，半輩子從死人堆裡往外爬。身上十幾道疤，每一道都差點要了他的命，但他哪一次不是爬出來的？”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夏長弓。
“他的女兒，不會死在沙子裡。這種事，她爹做不出來，她也做不出來。”
夏長弓低頭看碗裡渾濁的水。水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裂如龜裂的河床。他忽然想起那個在校場上纏著他教射箭的高月，想起那個在戈壁灘上勒住馬回頭看他一眼的高月，想起那個把平安符塞進他手心、卻偏過頭不看他眼睛的高月。
她不會死在戈壁灘裡。
他把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水裡沙子硌著牙齒。
段秀實看著他把碗底最後一點水喝乾，從懷裡掏出半塊烤得焦硬的麥餅，塞進他手裡。
“搜尋隊留下繼續搜。每天傍晚放信鴿向疏勒報告進度。”段秀實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沙土，“你先回去。不光是為了你自己——安西現在，只剩下你和老夫兩個能扛事的人。你倒下了，我一個人撐不住。高節帥臨走前把兵符交到你手上，是希望能看好安西，不是讓你在沙漠裡等死的。”
夏長弓接過麥餅，站起身，雙腿因連續數日跪地刨沙而微微發顫。膝蓋上血泡己磨破結痂又被磨破，褲腿上血印疊了好幾層。他站起來時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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