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一天一夜，夏長弓在沿途發現了更多線索。
突騎施人的馬蹄印從疏勒城外一路向西北延伸，沿途經過幾個被廢棄的邊鎮村落。這些村落之前被突騎施人洗劫過，但夏長弓注意到一個細節：被燒燬的只有糧倉和武器庫，民居的夯土牆完好無損。
在一處廢棄驛站的枯井邊抓到一名掉隊的突騎施傷兵。傷兵的右腿被破甲箭洞穿，傷口發炎化膿，己經無法騎快馬。同袍把他藏在枯井旁的柴房裡，用粗麻布裹了傷口，留了一皮囊水和幾塊乾肉。
樊雄蹲在傷兵面前，用突厥語問話。
傷兵起初一言不發，首到樊熊拔出橫刀，他才開了口。他是阿史那雲部落的人，從祖父那一輩就跟著部落游牧。今年夏天天山北麓大旱，草場枯黃，羊羔斷奶就死了一半。入秋後下了兩場雨，但草己經枯死了，長不出新芽。部落裡的老人把口糧讓給孩子，自己餓死了十幾個。阿史那雲帶著他們南下搶糧，她說安西軍去年屯了糧，只要能搶到幾百石麥子，部落就能熬過這個冬天。
“她不是來屠城的。”傷兵低聲說，“她出發時跟所有人說，只搶糧倉，不殺平民。誰敢動一個老百姓，她親手砍誰的頭。”
夏長弓問清了部落的位置——天山北麓一處叫鷹嘴溝的山谷，離此刻他們所在的位置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部落裡現在只剩下老弱婦孺和少量護營的青壯，牛羊馬匹都在山谷裡吃最後一點枯草，三千人中的大部分騎兵己經先行趕回部落營地，免得被其他部落搶劫。
夏長弓讓一個士兵給傷兵換了新藥，留了一袋乾糧，然後翻身上馬。
“頭兒，不殺他？”張彪問。
“他現在己經不是戰士了。留著他，讓他把話帶回部落。”夏長弓策馬前行，“告訴他的族人——安西軍來了，不是來屠營的。是來談生意的。”
第三日黃昏，夏長弓終於在天山腳下的一道峽谷入口追上了阿史那雲。
夏長弓翻身下馬，將鐵胎弓從背上解下來，帶著樊熊和幾個選鋒營的老兵摸到峽谷轉彎處。藉著暮色中最後一縷天光，他看清了谷中的情形。
阿史那雲身邊只剩下十來個人了。她的黑馬前腿上裹著一條血跡斑斑的麻布，顯然是在之前的戰鬥中被絆馬索擦傷了。親兵們或靠崖壁或蹲在碎石堆旁，個個帶傷，有人正用牙齒咬著麻布條給自己包紮手臂上的箭傷，有人正在給戰馬喂最後幾把乾草料。阿史那雲自己坐在一塊從崖壁上突出來的巨石上，那頂鑲鐵片的皮盔不知什麼時候掉了，細辮散亂地披在肩頭，髮辮間的骨片和綠松石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短襖領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鎖骨下方那道舊刀疤，血跡己經乾涸發黑。她在用一塊磨石打磨彎刀的刀刃，嘶嘶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峽谷裡格外刺耳。
夏長弓打了個手勢，二百輕騎無聲地展開，封住了峽谷兩端。弓兵們翻身下馬，佔據了崖壁兩側的射擊位置，箭矢搭在弦上，箭頭在暮色中齊刷刷對準了谷中那十餘人。
阿史那雲停下了磨刀的動作。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峽谷中的礫石灘，準確地鎖定了那個站在峽谷轉彎處的身影。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才會有的冷光。她放下磨石，站起身來，右手握緊了彎刀。
“樊熊，你帶人堵住谷口，不要放走任何一個。張彪，帶兩隊弓兵佔據崖壁制高點，聽我號令。”夏長弓說著，獨自一人走上前去。
阿史那雲也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親兵們想要上前護衛，被她用彎刀鞘一擋，攔了回去。她握著彎刀，站在那片礫石灘上，鹿皮短襖的下襬在峽谷晚風中輕輕晃動，腰間的銀扣皮帶反射著暮色的餘光。
兩人隔著不到二十步的距離對峙。峽谷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某條冰川融水從崖壁上滴落的叮咚聲，和馬匹粗重的鼻息。
“你輸了。”夏長弓語說。
“輸了？”阿史那雲歪著頭，嘴角那道野性的笑意重新浮現，帶著一絲不屑，“你追了我這麼久，就為了說這一句？”
“我追你，是因為你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你的部落侵擾邊鎮，擄我子民，給安西帶來了威脅。”
“擄掠？”阿史那雲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帶著部落來搶糧草，是因為想打仗？我們部落的草場上個月遭了旱災，牛羊折損過半，老弱餓死。就算這樣我也沒有屠過一個村子，沒有殺過一個降卒。換了你，你能怎麼做？坐在帳篷裡看著自己的族人餓死？”
“所以你就來搶？”
“不是搶，是借。只不過沒人肯借給我們，就只能用彎刀來借了。”她把彎刀插回腰間的刀鞘，“你們在這裡挖礦鍊鐵，種田收糧。我們只有草。草枯了，我們就得死。你可以說我是草原上的強盜——強盜也得先活下來。”
“你的部族在哪？”
阿史那雲的眼神驟然警覺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的部落需要糧食。”夏長弓將鐵胎弓放低了幾分，“安西現在有糧。我們自己種的冬小麥豐收了，三道溝的屯田今年產量夠全軍吃一年。但我不會白給你，我要跟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阿史那雲的彎刀在刀鞘裡卡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刀柄，然後抬起頭來，眼底的嘲諷變成了一種審視：“什麼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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