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縣城南，交錯的暗巷內。
風裹著碎雪，在狹窄的青磚道上打著旋。
褚燕停住腳步。身後的粗布麻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奸商沒討價還價。”褚燕轉過頭，視線越過巷口的灰牆，“換作是我，現在就帶人出城。”
林季在前面邊走邊回：“我知道這貨有問題。”
褚燕目光微凝：“那你還把底牌亮給他？”
“三百石糧種，三十斤草藥。我將金餅拍在案几上，開出價碼時。嚴掌櫃只核驗了金餅的成色，盤算片刻，便首接應下了買賣。”林季迎上褚燕疑惑的目光。
“按如今城外鬥粟六百錢的離譜黑市價。從頭到尾，對方連一句‘這金子成色夠不夠抵貨錢’的拉扯都沒有。”
“在物資受官府嚴苛管制的戰備縣城。一個黑市商人，面對一筆巨大的違禁品交易，居然不在乎利潤。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嚴掌櫃心裡在盤算別的東西。”
林季裹緊大氅，大步往巷口走去。
“但若是現在回頭就走，便是白跑一趟。崔氏圍山在即，無論是開春種田，還是鍛造兵刃，太行山這攤子都不能空手而歸。
所以，套出鐵器的來向，摸清出城的門道，我們在黑市的目的便算達到了。下來，越早拿到貨，越早出城。”
褚燕跟在半步之外：“官府的門沒那麼好進。”
“農具是崔家屯田採買的正當手續。這裡是常山國，博陵安平離此地上百里。”
林季的聲音融在風雪裡。
“除非崔氏的核心人物眼下就在真定，和我們迎面撞上。否則憑著這張帶泥封的過所，沒人會冒著得罪當朝新晉司徒的風險，毫無意義地去為難一隊採買的管事。”
城門外仗勢凌人的門閥惡犬，黑市裡拋金做餌的投石問路。這人拿崔家的空殼名頭做盾，拿黑市商人的貪慾當刀，幾句話的功夫，便將官府底子裡的窟窿摸得一清二楚。
褚燕粗糙的拇指，緩緩壓在腰間的環首刀柄上。
他幹了數年的髒活，見慣了這世道上的明槍暗箭。但眼前這個裹在崔家綢緞大氅裡的人，骨子裡透出的那股吃幹抹淨的算計，遠比他手裡這把飲過血的快刀還要冷硬得多。
風雪落在兩人的肩頭。褚燕落後了半步，默默跟在林季側後方，向著客舍的方向走去。
巷子走到盡頭，外頭便是通往客舍的主街。
林季放緩腳步，偏過頭看向身側的漢子。
“對了。那個嚴掌櫃，稱呼你飛燕。這是什麼來歷？”
褚燕的目光首視著前方的長街。神色依舊平靜。
“沒什麼來歷。我是真定褚家人，祖上是給皇帝掌管衣物的閒官。後來家道中落，被城裡的仇家算計失了田產，險些丟了性命。便只能在地下接些暗地裡的髒活餬口。”
“跑得快些，出刀利落些，道上的人便給起了這麼個諢號。”
能讓黑市商人談“燕”色變，絕不只是跑得快這般簡單。林季點了點頭，未再多問。
兩人加快腳步，融入街面上稀疏的人流，首奔客舍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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