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兩丈高的粗木寨門，風雪被高聳的排木擋去大半。
空氣裡混雜著馬糞、溼柴和熬煮麥麩的氣味。排木上留著乾涸發黑的血汙，外圍的拒馬削得極銳。
帶路的絡腮鬍大漢步子邁得極大，厚底布鞋踩在凍土上嘎吱作響，嘴裡也沒閒著。
“老輩人識幾個字，翻破了書給我起名叫張文，指望我以後別做泥腿子。
後來遭了災，靠販牛餬口，道邊撿了個野牛角掛在腰上。拉起這票弟兄後，大夥兒嫌張文這名字太酸，活像個賬房先生。張牛角這號便叫開了。”
大漢伸手拍了拍腰間那枚灰白色的野牛角。
“張文欠下的債，張牛角來還。”
林季跟在後頭應了一聲。目光越過大漢寬闊的肩膀，投向木柵欄後方。
空地上搭著上百個簡陋的窩棚。幾名婦人正拿著粗木棍，在結冰的水槽裡漿洗衣物，雙手凍得通紅。
窩棚背風處，幾個乾瘦的孩童正分食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硬餅。老人倚著承重木柱，身上裹著破爛不堪的羊皮襖，目光麻木。
與其說是起義軍的兵營，更像是一處長期安置流民的聚居地。
張牛角踩碎地上的冰碴，側過頭：“之前聽你說，你們宰了崔家的管事？幹得痛快。博陵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早晚全給他們剁了。”
帶路的步伐沒停，他也再沒細問殺人的過程。
半個時辰前在谷口。張牛角聽完林季報出殺崔家管事、奪西匹馬的來路，大笑了一聲“同道中人”，便命人收起兵器，將他們帶上了山。
林季全盤托出，未作隱瞞。被十幾把長矛逼在身後是一回事。更要緊的是，逃命的流民要在這亂世裡活下去，本就需要一處能擋風雪的壁壘。最起碼熬過這個冬天再做打算。
一行人穿過前寨，走到一塊開闊的平地。
趴在馬背上的田翁身子一歪，順著馬腹首首滑落。
林季搶步上前，一把撐住老人的腋下。兩人順勢跪倒在雪地裡。
手掌貼上田翁的額頭。皮肉滾燙。
林季扯開老人破舊的領口，將耳朵緊緊貼在乾癟的胸腔上。
呼吸極度粗重。右肺葉的位置傳來極其明顯的溼囉音，如同破舊風箱裡灌了水，每一次抽氣都帶著黏濁的雜音。
糟糕，高燒併發重度肺炎。老人家本就營養不良，經歷這些天的飢寒交迫，更是撐不住了。
林季抬起頭，首視兩步外的張牛角。
“有空出來的屋子嗎？能擋風就行。柴火我自己撿。”
跟在張牛角身後的一名獨眼頭領往前跨出半步。粗糙的手掌按在刀柄上。
“寨子裡的房，是弟兄們拿命同山裡的野獸、同官軍爭回來的。剛進門就張嘴要？”
林季沒理會那隻獨眼，視線始終鎖在張牛角臉上。
張牛角輕笑一聲，抬起右手，在獨眼的胸口輕輕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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